第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92期 >2026-10-09编印

一河岁月
刊发日期:2026-10-09 阅读次数: 作者:本报
  机械化公司 桂莉萍
  2008年4月,我被项目领导安排到毛川管理处工作组助勤。收拾好行李,一路颠簸着前往工作组麻柳镇报到。
  沿途山路两边的景象,既有惊心动魄的险峻,也有原始自然的馈赠。一条从半山腰凿出来的石泥公路,如巨蟒般盘旋向远方延伸。
  往外望去,左侧是陡峭的山坡,壁立千仞;一条清澈碧绿的任河,则如一条玉带,沿着山脚奔腾流淌,生生不息;右侧紧挨着的便是随时可能倾泻而下的山体,一旦遭遇狂风骤雨,极易发生山体滑坡的风险。
  抵达毛川管理处,发现麻柳镇建在半山腰,地处偏僻、土地贫瘠且荒凉,镇上的楼房鲜少超过三层的,工作组租了当地的一栋两层民房当工作和生活场所,我被安排在一楼的一个房间。
  工作组总共六人,都是陕西人:组长张治龙是典型的西北汉子,较胖,戴着眼镜,身上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;还有桥梁工程师黄工、路基工程师王工、年纪最小的徐艺、厨师王东红和司机丁伟。
  我在工作组的工作主要负责综合办的相关事务,同时协助管理后勤。这些工作对我而言轻车熟路,很快便能上手,可在饮食上,来自重庆的我,却遭遇了不小的“难题”,难以融入他们的饮食节奏。
  厨师王东红做的也都是地道的陕西家常菜,每一道都透着西北风味,餐桌上似乎永远离不开土豆:土豆炖粉条、土豆丝、土豆泥,顿顿都有土豆,渐渐让我没了胃口。
  平日里张总无论工作或生活中都是严肃寡言,不苟言笑,餐桌上更是少言寡语,大家也跟着拘谨,气氛总有些沉闷。适逢热闹欢悦的氛围时,张总会对徐艺说:“小徐,来两嗓子陕北歌听听。”
  “好嘛!”徐艺也不拘束,爽快地答应着,清了清嗓子便放声唱起来:“我来段《拉手手亲口口》———一对对绵羊并呀并排排走,哥哥我什么时候拉住我那妹妹的手......”歌声清亮高亢,带着浓郁的陕北风情,从一楼直窜上二楼,瞬间灌满了整栋楼房,驱散了所有的沉闷与孤寂。
  真地道!陕北味浓得化不开。徐艺是在他们中最年轻的,在这孤寂的夜晚,来自不同城市的几个人在此刻忽然亲近了许多。对我这个南方人来说,这般场景格外新鲜,我听得格外入迷,巴掌拍得最是热烈。
  放假回到项目的这天,恰好是毛坝镇赶集的日子,平日里安静的小镇,此刻变得异常热闹,人声鼎沸,烟火气十足。
  从四面八村赶来的农人挑着自家种的蔬菜、养的家禽,带着亲手制作的手工艺品、日用百货,齐聚在小镇的街道两旁,摆摊叫卖。
  衣帽鞋袜、锅碗瓢盆、工程机械配件、家具日用、蔬菜瓜果……应有尽有,琳琅满目,任人挑选。镇上还有酒楼、KTV,虽说镇子不大,却也是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满足了当地居民和我们施工人员的日常需求。
  我们这个“小家”就在任河岸边,水声“哗哗”不绝于耳,日夜相伴。推开窗户,迎面而来的便是清澈碧绿的任河,微风拂过,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,沁人心脾。
  傍晚时分,我和张朝晖沿着河边散步,河床上躺着大小不一、圆润光滑的鹅卵石,河水潺潺流淌,“叮咚叮咚”的声响像是大自然奏响的美妙乐章,流向远方,也流向心底。
  当七月的蝉鸣漫过山野,盛夏蒸腾之时,孩子们的暑假如期而至。我也和其他家长一样把孩子接来身边,想好好弥补一下这些年缺席的陪伴。
  子煜这年8岁,在读三年级了,一张小脸轮廓日渐清晰,眉眼间透着少年初成的帅气,当小家伙仰着脸冲我笑时,眼底依旧保留些许未脱的稚气,可爱又暖心。我的指尖拂过他浓密的寸发,愧疚忽然涌上心头。
  这些年为了工作,常年奔波在外,缺席了他太多的成长瞬间:错过了他换牙时的忐忑与不安、错过了他兴趣萌芽的微光与欢喜,甚至连他何时学会自己系鞋带,何时能够独立穿衣吃饭,我都无从知晓。那些本该陪伴在他身边的日子,我却只能在远方默默牵挂,这份愧疚,深深萦绕在心底,难以释怀。
  项目部里,还有其他几位同事的小孩在项目部周边追逐奔跑、嬉笑打闹。儿子紧跟其后,跑得满头大汗,小脸通红,却笑得无比灿烂,那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、纯粹而无忧无虑的笑容。
  暑气蒸腾的黄昏,我牵着汗淋淋的儿子走向公共浴室,想给他洗个澡,驱散一身的燥热与疲惫。
  就在此时,同事王阿姨笑着打趣道“哎哟,我们的小男子汉都这么大了,还要妈妈陪着洗澡呀!”说者无心,听着有意,王阿姨的一句话,像是触动了子煜小小的自尊心。
  他猛地停下脚步,转身把我推出了浴室,声音轻声却无比笃定地说:“我自己洗,不用妈妈陪!”
  我愣了一下,疑惑地问他:“确定自己洗吗?”
  “嗯!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  “好吧!”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心中既有欣慰,又有几分忐忑。
  “那你慢慢洗,小心点!别滑倒了!妈妈就站在外面,如果有需要,就叫妈妈。”
  此刻,儿子的表现让我猝不及防。隔着门板,我能清晰地听到肥皂盒滑落的“哐当”声、“哗哗”的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响。我静静地站在门外,心中满是欣慰与感动,仿佛一瞬间,那个还需要我抱在怀里、护在身边的小不点,忽然就长大了。
  当浴室门缓缓打开,儿子走了出来。他那一头湿发,像一层水草黏在他小脑袋上,还在滴着水,打湿了胸前的睡衣;睡衣纽扣错位两粒,显得有些笨拙,却又格外可爱。此时的儿子像披着星光的小战士挺直脊梁,仰着小脸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骄傲与自豪。
  那一刻,我忽然心头一涌,眼眶微微湿润,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,仿佛看到了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雄鹰,充满了力量与希望。我知道,我的儿子,在我缺席的日子里,他悄悄学会了独立,学会了坚强……
  多年后,当我再次看到安川高速路全线通车的画面时,瞬间被惊艳到了。只见桥隧相连、道路宽阔如绸、平整光滑,蜿蜒盘旋在大巴山的群山之间,穿梭在青山绿水之中,沿途的青山绿水,追着车轮奔跑,风景如画。
  曾经崎岖险峻的蜀道,如今已然变成了畅通无阻的通途,崇山峻岭间的便捷交通,穿越秦巴线路时的酣畅惬意,让人胸口发烫。
  在大巴山深处,这段“一河岁月”的日子终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、最耀眼的光芒,永远铭记,永远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