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91期 >2026-09-25编印

圆
刊发日期:2026-09-25 阅读次数: 作者:千玖
  风一凉,桂花就开了。下班路上,忽然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拦住脚步,抬头才发觉,路旁那棵老桂树,不知何时已缀满细碎的金黄。日子过得真快,仿佛昨天还在蝉声里挥汗,转眼月亮就要圆了,而我的生日,也悄悄落进了这团圆满里。
  那夜,月色正好。大院里的人们三三两两聚着赏月,说着家常。妈妈忽然就发作了,外婆连忙递过一块豆沙月饼,她只来得及吃上一口,就被送进了产房。一声啼哭,我便来到这人世间。所以打记事起,生日总与月饼、桂花绑在一起。年年中秋,桌上摆着莲蓉、五仁、豆沙,大人们把最大的月饼切开,先敬长辈,再分给孩子。
  长大以后,才慢慢读出中秋藏在月亮里的隐喻。苏东坡说: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。”小时候只当是感叹,如今才明白,这是安慰。月亮没有一夜是相同的,可它总在缺了又圆、圆了又缺的轮回里,把人间照得亮堂堂。原来圆满,从来不是没有缺憾,而是看懂了缺憾,仍愿意把日子过成一轮满月。这大约就是成长--从一个掰着手指等月饼的孩子,长成一个能与缺憾握手言和的人。只是有些缺憾,要等月亮缺过才懂:席间空出的座位,桂香里少了的笑声,都是中秋教给我的另一种功课--团圆的反面,原是思念。
  中秋,终究是怀人的节日。苏东坡那首《水调歌头》,起笔是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”,落笔却是“兼怀子由”;王建问得好:“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。”月圆之夜,最宜想念。人间的事,常常是这样:有团圆,就有缺席;有相聚,就有走散。或许在谁家,都有一两位亲人,只能在月亮里相见。不必细说名姓,思念本就是月光一样朦胧、又月光一样明亮的东西。于是每到中秋,总有人学老一辈的样子,把最大的一块月饼留出来,摆在月下--不为别的,只因那些缺席的人,也曾为谁留过。只要还有人记得,他们就从未真正离开。
  这段时间,我学着许多新的事物,也遇见许多好的人。领导亲和,老师教得细致,同事彼此照应,办公室里常有笑声;遇到不懂的,总有人愿意停下来说一句:“来,我教你。”这样的氛围,让人安心,也让人想好好成长。接手新的事情,慢慢有了些眉目,也听过“做得不错”“上手很快”这样的话。我把这些话放在心上,当作前进的动力,心里便有了方向。日子过得忙碌,常常一抬头,天色就暗了,可每天都开开心心的,收获满满。我开始给自己立一个小小的规矩:把每天那一点收获,都记下来。有时是学会了一个新本事,有时是琢磨透了一件难事,有时只是,发现今天比昨天,又从容了一点。攒着攒着,连最初的一点怯意,都被这些细碎的光填满了。
  说来也巧,走回家的路上也有一棵桂树,香气与从前大院里那棵一模一样。有时我站在树下,会觉得时光被折了起来,从前与现在,在同一个黄昏里重叠。原来好的氛围给的,不只是安心,更是重新出发的勇气,和每一天都崭新的馈赠。
  生于中秋,大约是一种注定的提醒。中秋是“圆”的节日--天上月圆,人间团圆,碗里饼圆。古人说,这个“圆”里藏着五福,藏着吉祥的频率;而我恰在万物圆满的节点来到人间,仿佛生来就带着一句祝福:愿你这一生,也如中秋的月,缺了会圆,暗了会亮,绕再远的路,终究要走到圆满的地方去。
  如今再站在桂花香里,我忽然不再急着长成谁期待的模样。成长的答案不在别处,就在每一天的收获里;思念的尽头不是悲伤,而是带着爱继续赶路;所谓“圆”,不过是把一个个并不完美的日子,认真过成圆满的节拍。
  月亮将圆,我的生日也到了。记得苏轼还有一句: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长大后才懂得,“长久”二字,不在岁岁同席,而在无论隔了多远、隔了多少时光,心里始终为对方留着一盏灯。
  从前在大院里盼着分月饼的孩子,如今也学会了自己为自己留一盏灯。这一次,我不再许愿月亮为我停留,只愿自己成为自己的光———像中秋的月,无论阴晴,始终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