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公司 梁俊茗
十八年前,每到中秋将近,空气里浮起桂花甜香,六妈就从广东寄月饼。邮包很慢,路也远,却总赶在月亮最圆前落到我们手里。一家一盒,不多不少,像她隔着千山万水,也要把心意分匀,分到每个人手心。
月饼盒是铁皮的,印着繁杂的花纹,盒盖上一轮金黄圆月。打开时“啵”一声轻响,像秋天轻轻吐气。里面卧着几块月饼,油润饼皮泛着琥珀色光,像被月光浸过。最诱人的是蛋黄莲蓉。莲蓉细腻如揉碎的云,裹着一整颗咸蛋黄,切开时蛋黄微微出油,像小小的橘红落日,嵌在柔白莲蓉里。
妈妈说,要用里面的刀叉切成小块。那刀叉是塑料的,很轻,白得像从月亮上裁下的一角。我小心翼翼把月饼切成八份,每一刀都像郑重仪式。然后拈起一小块,不急着嚼,只慢慢含化。莲蓉的甜先漫开,绵绵的,像秋晚风拂过舌尖;接着蛋黄咸香,沙沙的,像月光洒在沙地上。甜与咸交织,糯糯的,甜甜的。那味道,比家门口摊贩上红红绿绿的草莓味、菠萝味月饼好吃太多。水果月饼颜色鲜亮得像假的,咬下去甜得直白莽撞。蛋黄莲蓉却含蓄温柔,像一封写在宣纸上的信,每个字都带体温。
后来,我长大了,六妈不再寄月饼了。我也吃过许多种蛋黄莲蓉,包装精美,价格昂贵,可总吃不出当年的味道。莲蓉还是莲蓉,蛋黄还是蛋黄,却像少了什么。
再后来,我随工作来到川渝。这里的秋天拖着长长夏尾,闷闷潮潮,桂花香里掺着火锅底料的辛辣。中秋将近,满街糕点铺摆出月饼,花样比故乡多,花花绿绿挤在橱窗里,像热闹的庙会。
同事说云腿月饼是一绝。我买来尝,咽下后,嘴里剩火腿咸香和糖的黏腻,像热闹散场后的空落,少了点什么。又有人推荐麻辣牛肉月饼,那麻辣像急雨,来得猛去得快,冲不淡心底淡淡的念想。再后来,榴莲月饼火了,我也去尝。榴莲香浓得化不开,又甜又腻,一口下去满嘴张扬、不容拒绝。可我只吃两口就放下。它太浓,浓得盖住别的味道,浓得让人想不起中秋该是安静、温柔、像月光一样淡淡的。
我站在阳台望川渝的月亮。这里的月亮和故乡其实是同一个,圆圆的,亮亮的。可我总觉得,它照下的光没有故乡柔。也许雾太重,人太远,也许身边少了那个把月饼切成八份的人。
我终于承认,火腿也好,麻辣牛肉也好,榴莲也好,都好吃,却都不是记忆里的蛋黄莲蓉。记忆里的蛋黄莲蓉安静、含蓄、不争不抢。它不需要麻辣刺激,不需要榴莲征服,只安静躺在铁皮盒里,等小小塑料刀切成八份,再一小口一小口含化。
那味道,是甜,是糯,是咸蛋黄沙沙颗粒在舌尖融化的温柔。可它又不仅是味道。它是六妈在邮局排队的身影,是包裹上情真意切的字迹,是妈妈轻声叮嘱,是站在桌子旁边等父母拆月饼的我。吃过的月饼再多再新奇,也填不满那个铁皮盒子的位置。因为盒里装的从来不是月饼,而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惦记,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要寄到的心意,是“一家一盒”的公平与温柔,是十八年前中秋月光落在舌尖、慢慢化开、再也回不去的甜。
如今我尝了许多月饼,可仍会想起蛋黄莲蓉。想起时,嘴里泛起淡淡的甜,像月光淌过舌尖,凉凉糯糯,带一点说不清的咸。那是记忆的味道,回不去的味道,也是我一直寻找的、穿山越岭而来的、不肯缺席的惦记。六妈寄来的从来不只是月饼,是一整个童年的中秋,是月亮分成八份,每一份里都藏着同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