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72期 >2026-05-16编印

“菜花蜜”的考验
刊发日期:2026-05-16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电务城通公司 陈可瀚
   粤西的风混着“粤海环北3号”TBM的低吼、钢筋碰撞的脆响,一股脑地拍在中铁五局环北部湾广东水资源配置工程施工A5标项目部的铁皮围挡上,又在院子里沉沉地漫开。我在办公室,日日与台账、通知打交道。原以为,在这满是硬汉和轰鸣的世界里,见不到另一种风景,直到那个午后,刘小洋和他母亲,像两片安静的叶子,落在了我的门前。
  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我抬头,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杵在门口,肩上的帆布包洗得发白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始终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,连看一眼屋内的勇气都没有。他身后,一位中年妇人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,衣着旧而整洁,眉间拧着一个化不开的结,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焦灼。
   “同志,真给您添麻烦了。”母亲先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恳求,“这是我儿子,小洋。他……他头一回出远门,我这心里,实在放不下。”她说着,轻轻扯了扯儿子的衣袖。少年像是受惊般微微一颤,头埋得更深,只有通红的耳根暴露着他的无措。
   这是个内向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,来自单亲家庭,用现在的话说,有点“社恐”。母亲一千个不放心,从老家一路护送到项目部。我帮他办完入职,领了工装和宿舍钥匙,逐一交代这里的规矩。临别,妇人执意留下我的电话,眼神里的托付重得让人难以拒绝。那时我只当是一位母亲寻常的牵挂,却不知,这串号码会在几天后,引出一场关于“分寸”的考题。
   考题,是以一条短信的形式到来的。
   小洋母亲回去不过三天,我的手机屏幕亮起,一段文字映入眼帘:“小陈,我是小洋妈妈。从老家带了点自己酿的菜花蜜,还有些土特产,不值什么钱,就是点心意。给你寄去,平时千万多担待、多教导小洋……”
   我握着手机,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变得有些燥。这“自家酿的菜花蜜”,这“不值钱的土产”,在别处或许是质朴的人情,但在这项目部,却有了不同的重量。它触碰的,是一条我们天天讲、反复提,更是刻在心里的铁律——廉洁。这二字,于我们而言,是工程质量的生命线,是团队风气的压舱石,容不得半点含糊与交换。今天若以“人情”为名,收下这份“心意”,便是亲手为自己坚守的原则,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   没有太多犹豫,我编辑了信息回复:“小洋妈妈,您的心意我们深深领受,但东西坚决不能收。小洋已成为我们环北项目的一员,关心帮助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,这与任何礼物无关。‘廉洁’是我们环北建设者最基本的操守,每个人都必须恪守。请您一定放心,我们会帮助他适应、成长。”短信发出,我又觉不够周全,便拨通电话,再次温和而坚定地表明了态度,并宽慰她,项目部的同事都很友善,工地虽然艰苦,却最是锻炼人。
  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,最终传来一声长长的、似乎卸下重担的呼气:“哎……是我糊涂了,想岔了。你们这样讲原则,我反而……更踏实了。谢谢你,小陈。”
   日子,重新淹没在工地的轰鸣与日常的琐碎里。
   我依旧处理着文件,但会偶尔留意那个沉默的身影。起初,小洋依然像只容易受惊的兔子,远远躲着人。我去现场送资料,碰到他时,会特意停下,问两句 “吃得惯吗”、“宿舍潮不潮”;测量主管派活,看他不知所措,会过去演示两下全站仪该怎么用。项目部的老师傅们,这群看似粗犷的汉子,心却细着。食堂打饭,会不动声色地给他碗里多压一勺实在的菜;工间休息抽烟扯闲篇,也会特意把他拉进圈子,讲两个无关痛痒的笑话。
   改变是悄然发生的。不知从哪天起,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;和人说话时,开始尝试抬起眼睛;测量主管交代的一个简单任务,他能闷着头,一声不吭地完成得利利索索。看到他身上这些细微却扎实的变化,我心中那点因拒绝礼物而产生的、怕伤害人情的微妙顾虑,彻底烟消云散。我忽然明白,对规则最清晰的守护,有时恰恰能构筑起最让人感到安全、从而敢于成长的“场”。而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接纳与指引,远比任何特殊的“关照”更有力量。
   项目部洁白的墙上,“心廉云开”四个字,在明媚的春光下,显得格外醒目,甚至有些灼眼。每次看到它,我总会想起那罐从未抵达的菜花蜜。那不仅仅是一次拒绝,更像是一次无声的确认——确认我们这群与钢筋、混凝土为伍的建设者,内心究竟在守护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