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65期 >2026-03-27编印

石斛记得
刊发日期:2026-03-27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二公司 毛 哲
   石斛是崔姐养的,养了大半年,到底没开过花。
   崔姐有一句口头禅:多大点事儿。
   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慢悠悠的,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皱眉头。自从我来到这里上班,从没见她叹过气、红过脸、跟谁急过眼。
   昨天下午,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她。她在整理东西,把一个旧档案袋里的文件倒出来,一份一份地看。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工作证,照片上的她扎着两条辫子,很年轻,笑得很开心。她把那张工作证举远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   我好奇:“你翻这些旧物件干什么?”她说,“整理整理,该扔的扔,该留的留。”她思忖片刻,又补了一句,“下个月就该退休了。”她没再多讲,把档案袋塞进柜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像平时一样拎起布袋子,笑了笑:“走了,周一见。”走到门口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石斛记得换水,两天一次!”
   她走了,场地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,越来越远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她的座位。老花镜放在鼠标旁边,杯子里有半杯茶水。桌角那盆石斛还是黄黄的,她养了半年也没养好。
   我第一次见她,是去年见习生下项目报到的那天。我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做好心理建设才推门。靠近饮水机那个工位被收拾得干干净净——桌面很整洁,网线被理线夹固定住了,插排也贴在桌上。桌角还放着一个新本子和一支笔。一个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擦椅子上的灰尘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,亲切地说,“你来啦,这是你的位置。”她就是崔姐,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到五十多岁的站长,都叫她崔姐。她的年纪比我妈妈还大五岁,我刚来时,总觉得“崔姐”叫不出口,后来逐渐习惯了。
   崔姐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。七点半她就到了。开灯、烧水,然后拿一块抹布把每个人的桌面擦一遍。崔姐几乎天天给我带吃的。早上来了,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,已经削好了皮,脆生生的,放在我桌上。有时候是橘子,剥好了,装在保鲜盒里。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牛肉酱,玻璃瓶盛着。我说崔姐你别老给我带,她说你一个人在上海,没人照顾你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,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应该的。
   去年,公司摸排困难党员。有一天中午我听见她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说“老吕那个事,我知道他不好意思,但他爱人这个月光检查费就三千多。”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,摘了眼镜揉眼睛。老吕的老婆常年吃药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困难,崔姐是翻报销单的时候发现的——几笔异地医保报销,金额不大,但频率很高。她打电话去问,老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说“没事还撑得住。”
   崔姐去找了党支部书记。把老吕的基本情况汇报得清清楚楚。书记听完说,“你报个材料上来。”材料是她写的,有一句话改了好几遍:该同志参加工作二十余年,一直在施工一线,从未向组织提出任何个人要求。
   补助批下来那天,她给老吕打电话:“批了,这是组织对你的关怀。”挂了电话,她盯着屏幕发呆。我起身去接水,路过她桌角,顺手给石斛添了些水。水渗进枯黄的叶子底下,没什么声响。我后来想,崔姐嘴上说“多大点事儿”,但她办的那些事,桩桩件件都是别人的大事。
   崔姐的年纪毕竟摆在那里。她戴老花镜的时候,要先用眼镜布擦一擦,再慢慢架到鼻梁上。她站起来的时候偶尔会扶一下桌沿,腰僵一下,再直起来。有一回下雨天,她走路左脚拖着地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膝盖受凉,大夫说要推拿治疗,等退休了再说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。
   我忽然想起报到的那天早上,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,更不知道她为别人做过多少顺手的事。我只记得那个工位的网线已经插好了,插排固定在桌上,笔记本整齐得放在桌角……
   石斛终究没有开过花。它在桌角静静黄着,黄了大半年,像崔姐这个人——不声不响,却把根扎得很深。没有人会觉得烧水、擦桌子、削苹果是什么了不起大事,直到有一天,这些事即将从手边滑走的时候,才明白顺手的小事,要天天顺手、件件顺手,顺手几十年,有多不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