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64期 >2026-03-20编印

春风又读《春园小记》
刊发日期:2026-03-20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二公司 刘家邦
   三月的风一软,人就容易想起些安静的事。前几日傍晚散步,顺路拐进衡阳冶金老城区一条窄巷,青石板干净温润,踩上去带着春日淡淡的凉,不滑,却能让人慢下脚步。巷子两边的墙旧得发灰,墙皮剥落着,露出里面青灰的砖,透着几分岁月的沉静。
   院门半掩着,往里瞥一眼,一小片菜畦收拾得整整齐齐,几垄青蒜顶着嫩芽,透着新鲜的生气;墙角支着简单的竹架,该是等着天暖了,让藤蔓往上攀的。这景致没有什么特别,不张扬,也不争春光,却偏偏让人忍不住站住脚。看着这方寸小院的烟火气,我忽然记起孙犁的《耕堂散文》,尤其是其中一篇《春园小记》——他笔下的日子,也是这样不声不响,没有热闹的铺陈,却读着踏实,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被褥,温温软软,悄悄熨帖着人心。
   夜里躺在床上,傍晚巷子里那一幕还在心头轻轻晃着。于是从柜子里找到这本书,一页页翻下去。孙犁写他院中一方菜地,春初种蒜,清明点豆,菠菜出苗时要间苗,茄子开花后得搭架。他不说大道理,只讲怎么松土、如何防虫,笔下那些琐碎,竟让人看得入神。原来种菜不是为了收成多少,而是人在泥土里找回一种节奏——手在动,心也就定了。
   读着孙犁笔下的种菜日常,忽然明白,现在人总想着“治愈”,忙着奔赴远方、寻找仪式,其实哪有那么玄?俯下身去,做一点具体而微的事,日子自然就有了支点。
   春节回老家,跟着母亲去了屋后的菜园。就在坡上,边上插着几根旧竹竿,牵着细绳,是给豆角预备的。地里还留着翻过的印子,土是松的,夹着腐叶和草灰,踩上去软软的。母亲蹲下身,扒开一垄沟,说:“过几天就能撒豇豆种了。”我没说话,也跟着蹲下,伸手摸了摸那凉润的泥土。指尖触到底层时,还带出一点潮气,像是大地在呼吸。那一刻,什么都没想,只觉得心落了下来,像被什么轻轻托住。如今想来,那哪只是种地?分明是在一年奔波之后,重新接上了地气,也接上了自己的根。有时候,我们缺的不是方向,而是那种脚踩实地的安稳。
   孙犁的文字从不急,也不狠,像春日溪水,缓缓流过石缝。他说文章贵在真诚,无病呻吟的,再热闹也留不住。这话让我想到我们日常说话、做事,有时为了显得“到位”,堆了些虚词浮句,回头一想,反倒不如当时随口一句实在话来得真切。真正能留下痕迹的,从来不是声音多大,而是有没有说真话、办真事的心气。有些东西,时间越久反而越清晰,不是因为它被保存得多好,而是当初落笔时,人是真的在场,心是沉下来的。一笔一画都经得起推敲,是因为那不是应付,是有人用时间和心血一笔笔写出来的。
   春日的热闹各有滋味,有人爱奔赴花海、凑春日的热闹,孙犁笔下的春,却有着自己不慌不忙的节奏。他写清晨扫院,见墙角苔痕渐绿;午后晒书,纸页间浮起旧年墨香;傍晚独坐,听风过竹林簌簌作响。他的春,是静下来的春,是允许万物按自己节奏生长的春。我也渐渐学会,在忙里留一点空隙,不急于追赶什么,也不必处处到场。正是这些看似“浪费”的光阴,才让生命有了质地,让人在奔忙中不至于走丢自己。
   工作越是繁杂,越觉得内心需要一处安放之地。每当思绪纷乱,或对某些事感到迟疑,我就想起《春园小记》里那句:“园虽小,经营不懈,则景常新。”是啊,生活何尝不是一座园?有人耕耘功名,有人培植技艺,而我愿在这方寸日常里,种些安静的念想。有时不过是睡前翻两页书,或是独坐片刻,梳理一日心绪,什么也不做。没有豪言壮语,也不指望改变什么,只是觉得,只要还能为一片花开停下脚步,还能被一句话打动,心就没真正老去。
   春风又起,书页轻翻,那本旧书里的文字,与眼前的春光、心底的安宁撞个满怀。原来读书、生活,从来都是一场安静的耕耘——不必强求花开,只需守着方寸初心,春天,便会岁岁相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