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64期 >2026-03-20编印

寻梦万寿山
刊发日期:2026-03-20 阅读次数: 作者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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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川渝区域党建工作办公室 谢崇志 曹妤
   三月的万寿山,雾是醒得最早的。
   晨光还没翻过垭口,雾气就已经从沟壑里漫上来,一层一层地缠着山腰。G351国道从雾里钻出来,又钻进去,偶尔有货车经过,车灯把雾气撕开一道口子,转眼又合上了。
   国道下方,石柱隧道的出口正在施工。
   宜涪高铁重庆段站前2标三工区技术负责人谭潇俊站在满堂支架前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——最近的轮胎离他只有三米,二十多米宽的国道横在头顶,下面是五万方需要机械开挖的坚硬岩石,最大的一块有五吨重。
   “这里靠近国道,不能用爆破。”他说,“只能用盘锯一点点切开,再一次次运走,像愚公移山一样。”
   这座矗立在云雾深处的高山,正在被一群敢想敢干的人生生凿穿。
   “上了昆仑山,什么困难都能解决”
   石柱隧道,可能是李泽民退休前干的最后一个工程了。
   1986年当兵,1990年退伍,1991年进入中铁五局。从临时工干到项目副经理,他跟隧道打了一辈子交道。
   李泽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,每天从工地回来,他会在本子上工整地记录下来——进尺多少、围岩怎么样、今天干了什么、明天要干什么。
   几十年下来,他记不清用完了多少本子,只记得那密密麻麻的字迹里,藏着他走过的万水千山。
   “最早是矿山法,人干得多,机器干得少。”他说起那些年的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日子,“扛水泥,一天七八个人扛一百多吨,一袋一百斤,肩膀磨破了皮,皮下面再磨出茧。没人抱怨过,那时候就是这样。”
   真正让他把“困难”二字重新定义的,是昆仑山隧道。
   2002年2月,年味还没散。他还在上一个项目上,就接到通知,第二天收拾行李就走了。昆仑山,海拔4800米,世界冻土第一长隧道。
   “那时候高反严重,一个星期睡觉都得戴着氧气罩,摘下来就喘不上气。”他回忆道,“走路快了就喘,说话快了也喘。队里几百号人,每个人都一样。”
   山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树,没有草,只有戈壁和沙漠。他们管那个地方叫“风吹石头跑”。
   最奢侈的快乐,是坐半小时车,到更高处的西大滩,就为给家里打个电话——只有那里的山顶,才有微弱的信号。
   “冻土隧道,最难的是保温。开挖面一露出来,必须立刻封闭,不然空气进去,冰碴子一化,就全塌了。”他说,“国家十大科研项目,我们在这里用上了八个。”
   昆仑山的风刺骨,但隧道里却越干越热。
   在山上待了两年多,他和同事们被评为“昆仑硬汉”。他说过一句话,后来被很多人记住:“上了昆仑山,什么困难都能解决。”
   从一个项目到另一个项目,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。
   他们修的路越来越长,回家的路却越来越远。
   “工程行业智能化是趋势”
   工程管理部副部长苏优盯着大屏幕,屏幕上的数字实时跳动着。
   十七个工点的数据在实时刷新——掘进进尺、瓦斯浓度、人员定位、设备状态。这是宜涪高铁重庆段站前2标的智能管控平台,七大模块,十四项隧道管理功能。
   “电子沙盘可以1:1还原三维模型,预判地质风险。”他一边点一边介绍,“智能形象进度能自动分析工期偏差,智慧隧道管理有超前预报、围岩监控、智能台车、防脱空监测……”
   他语速飞快,如数家珍。
   “其实两年前,我连BIM(建筑信息模型)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这个在屏幕前侃侃而谈的小伙子,笑着谈起自学的经历。
   2022年底,公司成立技术部,整个部门只有两个人。“怎么干?从哪干起?”这个技术“小白”两眼一抹黑。
   白天跑工地,晚上看视频,B站上的教程一个接一个地刷……边干边学,这个“门外汉”硬是把自己逼成了行家里手。
   “最开始跟厂家沟通平台开发的时候,我一点想法都没有,只能提一些最基本的需求,做个信息采集,当个云盘用,存点资料。”他说,“后来慢慢迭代,才知道数据从哪里来、怎么用、要达到什么效果。”
   屏幕上,石柱隧道2号横洞的掘进进度又跳了一下。
   “机械化换人、自动化少人、智能化无人。”他骄傲地说,“我们在石柱隧道试点全工序机械化配套,全线第一个。”
   “十六年前我就看着这座山”
   天刚蒙蒙亮,项目支部书记兼经理王满谷忙碌的一天便开始了。
   石柱隧道1号横洞口,挖掘机挥舞着机械臂,自卸车来回穿梭。山里的风很大,吹起漫山遍野的李花,也吹白了他鬓角的发丝。从1996年从长沙铁道学院毕业到今天,整整三十年了。
   他的手机屏保是一张老照片。照片上,他穿着工装,年轻,站在渝利铁路的桥墩旁,背后是没完工的隧道口。
   十六年前,他是渝利铁路项目的总工程师。那时候他就站在万寿山脚下,心想,这片山迟早要再通一条高铁。
   2025年6月21日,石柱隧道开工,也意味着他的预言成真。
   这座上跨渝利铁路和张南高速、下穿曹家冲水库的万米长隧,正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凿穿。
   说起隧道施工的难点,他比谁都要清楚——穿越武陵山腹地,煤层丰富,瓦斯范围广;部分地段岩层破碎,容易造成瓦斯聚集;下穿曹家冲水库,埋深60米;各洞口临近G351国道,施工环境复杂……
   “桥隧比95%以上。”他说,“石柱隧道是宜涪高铁全线第二长隧道,施工周期48.6个月,作业面多、任务重,组织和管理难度大。”
   但他也说了一句话:“我们有一流的工装、一流的工法和一流的队伍。”
   他说的队伍,来自中铁五局七十多年隧道工程的日积月累,拉日铁路色麦隧道、宝山铁路西山隧道、武吉高速九岭山隧道……他们的足迹遍布祖国的大江南北,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难都见过。
   与此同时,这也是一支机械化施工队伍,配备多功能地质钻机、三臂凿岩台车、三臂拱架安装台车、钻锚注一体机、全液压自动化仰拱栈桥、智能衬砌台车等智能装备,掘进效率比传统人工工艺提升了4到6倍。
   “当年用风枪打眼,现在有全电脑三臂凿岩台车。”“当年靠人力运渣,现在智能衬砌台车能精准到毫米。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那就是‘攻坚克难勇担先锋’的精神。”
   “每一车渣土,都是向前一步”
   万寿山腹地,轰鸣声日夜不息。
   距离石柱隧道2号横洞口600多米处,炮声刚刚停歇,刺鼻的炸药味还没散尽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   隧机队队长张继洪带领着队伍,日复一日向万寿山深处挺进,他们有一个形象的名字——“穿山甲”青年突击队。“穿山甲”,象征着顽强掘进、攻坚克难、勇往直前。
   每次放160个炮点,218公斤炸药,一天掘进3.5米,要拉出去180方渣土,装17到18车。
   “一车15吨,5分钟装完。”他目光跟随着除渣车,掰着手指头计算,“这条横洞还要掘进500多米。”
   每除去一车渣土,都是隧道向前的一步。
   陈陆是钢结构加工中心负责人,4320平方米的厂房,6条大型生产线,一个月产能1500吨,整个厂房只有25个工人,网片焊接、钢板切割、钢筋弯曲……全工序实现80%自动化。
   “24小时运作,准确率百分之百。”他说。
   这条串联起上海、武汉、重庆、成都的超级通道,让沿线老百姓盼了多年的“350公里时速高铁”正从图纸变成现实。
  寻梦的人
  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,我去了石柱东站的规划位置。
   那里现在还是一片工地,巨大的弃渣场堆满了从工点挖出来的渣土。310亩,容渣量300万方,24米高,是全线最大的弃渣场。
   但三年后,这里不会是这副模样。规划图上,它会变成龙河风光带的观景平台。游客站在上面,脚下是静静流淌的龙河,眼前是巍峨高耸的万寿山,而身后,那条筑路人用汗水和智慧凿穿的万米长隧,将有一列白色的“复兴号”如巨龙般呼啸而出。
   万寿山的雾,每天都会散。散开之后,山还是那座山,但人与人、城市与城市之间,却将更近一些。
   我问他们,将来通车以后,最想做什么。
   李泽民思考良久,说:“退休以后,带着家人,把这几十年来打过的每条隧道都走一遍。”
   苏优盯着大屏幕:“工程行业智能化将是趋势,希望未来施工更加智能、高效、安全。”
   王满谷没说话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那张老照片,又看了看眼前的万寿山。半晌,他说:“我想请当年的老同事,坐上这趟车。”
   春来万寿山,可寻梦矣。
   他们寻的,是跨山越海的通达之梦、科技报国的强国之梦、千家万户的幸福之梦,更是这个伟大时代,关于流动与复兴的恢宏之梦。
   (天路延伸向远山:机械化公司 马有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