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90期 >2026-09-18编印

指月
刊发日期:2026-09-18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贵州公司 田小云
   不能用手指着月亮,不然晚上它会来割你的耳朵。儿时,常听阿婆这么说。那不过是一句吓唬小孩的话,可很多年里,我都不明白,它为什么会在乡间流传,又为什么总能一代一代,把小孩子的手轻轻按下去。小时候在老家,环山绕水,有竹林,也有田埂。山里的月亮更圆、更亮、更清。傍晚,它挂在天边;夜深了,它挂在树梢。半夜起来去厕所,月亮照着脚下的路。仰头望月,无云的夜空里,还有闪闪的星星,仿佛都成了月亮的陪衬,又像是月亮洒下来的碎光。
   阿公上的学不多,却爱读古典名著,是个会讲故事的人。夏天的傍晚,大地还留着热气,吃完饭,他总爱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喝着茶。我呢,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,听他讲水浒,讲三国,从李逵讲到武松,从梁山讲到西游。我想听嫦娥,他就讲那月宫里的嫦娥、玉兔,还有桂花树。他说着说着,我指着那一弯银月牙,问:“里面是不是真住着嫦娥玉兔?”阿婆马上轻轻拍我的手背,说:“月亮不能用手指,不然晚上要来割你的耳朵。”我才不信,偏要指。阿婆在后面追着打我手,阿公拿着烟杆大笑。
   晚上躺在床上,不敢睡觉。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细细一道,落在床沿上。我想着阿婆的话,越想越怕,把手缩进被子里,连头也蒙上,掀开一条缝去瞟那道月光。看着看着,眼皮沉了,睡着了。第二天起来摸耳朵,耳朵还在,但确实有一道小划痕。我兴高采烈跑去告诉阿婆,昨晚上月亮真的割了我的耳朵。可为什么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呢?小小的我想,可能是因为指的时间太少了。如果我多指一会儿,可能第二天摸到的,就不只是一道划痕了。于是我又有点后怕,又有点得意,仿佛自己偷偷和月亮交过手。
   后来到城里读书、工作,城市的月亮总是小小的、淡淡的、暗暗的。街上的灯光都比它亮。更多的时候,它藏在云里、雾里。不再抬头看月,也不再用手指月亮。更重要的是,也没有人在旁边说:“小孩子可不能用手指月亮哦,不然晚上月亮会来割你的耳朵。”那句话,连同那片月光,好像一起留在了老家。
   越长大,回家的时间越少了。平时打视频,阿婆总是问,什么时候有时间回来啊。真回去了,他们又问,什么时候走啊。阿公还是会讲那些百听不厌的故事,阿婆也还是问过得怎么样。还是会在我抬手的时候,轻轻拍一下我的手背,说:“月亮不能用手指。”她拍得那么轻,像小时候一样,可我忽然不敢再指了。
   我发现阿婆老了,手背上长了斑,指节变得有些弯,拍我的时候,像一片叶子落在手上。她走路也慢了,从灶台到院子,要歇一歇。可她还是记得我最爱吃酸的,每年都会用土坛子腌制各种酸菜,等我回去顿顿不重样。阿公的记性也不如从前好了,讲着讲着会停下来,想一会儿,再接着讲。有一次他讲到武松打虎,讲到一半忘了词,自己摆摆手说,老了老了,记不住了。
   有一次回家,我陪阿婆坐在院子里,月亮升起来,又大又圆,挂在竹林上面。我下意识抬起手,指给她看,“阿婆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。”阿婆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我一下,说:“小孩子不能用手指月亮。”我哈哈笑了:“现在都多大了,还小孩子。”她也笑,说:“你们都还小,好个世界好个人,可惜我们已经老了。”我心里忽然泛起酸涩来。
   有时候觉得自己成长得太快,快得阿公阿婆一转眼就老了;有时候又懊恼自己成长得太慢,慢得还没有能力带他们出去,多看看这个世界。我知道月亮不会割耳朵,可我更知道,那个会追着我打手、会吓唬我说月亮要来割耳朵的人,已经追不动了。阿婆看我不说话,拍拍我的手说:“指吧,现在阿婆不打你了。”我说:“不指了,我就看看。”她笑得比月亮还好看。
   如今我在城里偶尔看见月亮,会想起阿婆,想起阿公的烟杆,想起院子里那壶茶。月亮当然不会割耳朵。可它确实会割人——割开时间里藏着的旧事,让人一抬头,就看见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   月亮不能用手指。一指,它就亮了;再指,心就软了。也许阿婆说得对,不能用手指的,从来不只是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