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公司 胡超
整理旧书时,在柜子的角落里翻出一本《中国最美古诗词》,原本干净的杏白色封面已大片泛黄,边角微微卷起,凑近时,能闻见淡淡的潮湿霉气,其间还杂糅着如枯木沉淀般的温润气息。这是我上大学时在旧书摊偶然淘来的,毕业没舍得扔,便将它随着一些杂物一同打包邮来了广西。
轻轻翻开书页,无数细碎的尘埃簌簌扬起,在琥珀色的光柱里悠悠旋转、浮沉,最后徐徐落回到墨色的诗句上。那些年少时死记硬背,读来晦涩难懂的诗词,陪我走过晨昏四季,历经山水人情,而今终于参透其中的心境与情怀。这滋味恰如细嚼一枚青橄榄,初尝时是止不住的酸涩,细品之后那抹悠长醇厚的回甘才渐渐显现。我一时来了兴致,索性盘腿坐下,一页一页地慢慢翻阅,当目光触及苏轼的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时,过往的记忆便循着墨香漫上心头。
外婆走的第二年夏天,我在老家的衣柜深处翻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黄布包袱。解开活结,里面整齐码了十五双鞋垫,细密的针脚勾勒出各式花样,喜鹊登梅、花开富贵、鸳鸯戏莲……每一个图案都栩栩如生。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双,指腹轻轻抚过凹凸的纹路,外婆纳鞋底的模样霎时浮现在眼前。
她总爱搬一把松木椅,坐在门前树影最浓的地方,慢悠悠地戴上一副磨旧的老花镜,再往右手中指牢牢套上一枚黄铜顶针。她指尖捻起棉线,用牙轻轻抿尖线头,再熟练地就着树隙漏下的碎光将其稳稳穿进针鼻,瞬时一根二尺来长的线就被扯了出来,最后在尾端挽一个结实的小结,便起了第一针。针从鞋底背面扎进去,顶针抵住针尾轻轻一送,针尖便带着棉线从布面钻了出来。紧接着,她指尖捏紧银针往上一提,“嗤”地一声轻响,粗棉线就扎扎实实勒进布纹里,只留下一个齐整的针脚。偶尔针尖涩了,她便抬手在发间轻轻蹭两下,沾上一点头油,又低头接着纳,动作不紧不慢。
一切恍如昨日,仿佛一抬眼,她还坐在午后温吞的阳光里,膝头摊着纳了一半的鞋底,安安静静地等我回家。那一瞬间,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跌落,洇湿了回忆,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”,初读这首悼亡词时只感慨诗人的用情至深,总以为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与我相隔万里。待到亲身尝过生离死别的苦楚后才恍然明白,至亲的离去是此后一生漫长的潮湿,有些人、有些事,不用刻意去回想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一双旧鞋垫,一个相似的背影,一句诗词,就能轻易勾起深藏心底的想念,真正读懂了“不思量,自难忘”的分量。
又翻过数页,杜甫的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映入眼底,思绪又飘回初来项目部的那个中秋,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回家团圆。母亲的视频电话打来时,窗外的天正一点点浸成墨蓝,刚接通,一连串问题便接踵而至:广西的生活还适应吗?平日里忙不忙?食堂吃得惯吗?她顿了顿,又絮絮叨叨说起,父亲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排骨、牛肉、活虾,置办了满满一堆。末了,又低声补了一句,都是你爱吃的。屏幕那头,母亲眉眼间的牵挂几乎溢出,我的喉头堵得发紧,一时间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,只能一遍遍低声应着“嗯,都好,你们放心”。
挂断电话,我走到阳台。夜色如墨,一轮皎洁的圆月挂在高空,银白色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,静静淌满微凉的地板,千年前杜甫在边塞孤雁的声声哀鸣里写下的诗句在此时此刻,直击灵魂。从前为了应付考试,只草草记下 “这句诗抒发了诗人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”。时光荏苒,当我在异乡抬眼凝望这轮流转千年的明月,终于读懂了他漂泊异乡的满腔惆怅,那一刻忽然懂了仿佛从离开故乡那天起,月亮就被分成了两半,一半照着游子,一半照着归途。
而今,风里已悄然漫开桂花的清甜,又是一年中秋临近,我也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局促与生涩。如今再望这轮明月,心底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沉淀后的从容,即使山遥水远,只要同沐着一片月光,便也算隔着千里,共赴了一场岁岁年年的团圆。
一纸诗行,一段过往,一场成长。年少懵懂时读诗,只感叹诗词的辞藻华美、典故精深,不解其中真味。当岁月流转,历经世事,才惊觉,除了精雕细琢的文辞,诗词更美的是跨越千年的共情力量。那些离别的肝肠寸断、独在他乡的羁旅愁思,深埋在诗词的平仄里,而我们读着读着就成了诗中的人。
合上书页时,落日余晖正斜斜洒落,温柔地覆上泛黄的封面,镀满了一层柔和的金光。这本珍藏多年的旧诗集,妥帖地收纳了我散落的细碎心事,这些千年诗词里的离愁与温情,随悠长岁月慢慢浸润心底,在无数个异乡漂泊的日子里给予我些许慰藉。我于字里行间回望来路,也终于学会在悲欢里慢慢释怀,从容奔赴往后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