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89期 >2026-09-11编印

一支笔的重量
刊发日期:2026-09-11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贵州公司 吴佳莹
   入职刚满两月,我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。公司群里转来中铁五局骨干通讯员培训的通知,点开一看:全公司,只有五个名额。我盯着那个数字,心动了一拍。我连工地上的人和事都还没认全,这样的机会,会轮到我吗?可这念头按下去又浮上来,反倒越来越清晰:机会越是难得,我越想抓住,哪怕试一试也好。几天后名单公示,我的名字果然在列。我明白,这份机会,是项目领导们一起交到我手上的。那一刻,我第一次感到,一支笔原来是有重量的——它背后连着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。那几天,连项目上最寻常的活儿,我都做得格外仔细,像是怕辜负了什么。同事们笑我:去学两天写稿,怎么比上工地还紧张。
   真正走进教室,我几乎是踩着心跳坐下的。讲台上,来自新华社、工人日报的资深编辑记者们,把数十年跑现场、蹲工地攒下的实战经验,一堂堂倾囊相授。他们没有急着教我们怎么写,而是先教我们怎么看:好故事从来不在办公室里,而在隧道口、在安全帽下、在焊花坠落的瞬间;钢筋混凝土本不会说话,是那些汗流浃背的建设者,让它有了体温。坐在台下,我忽然有些惭愧。此前的我,一直在写“工程”,而他们教我写的,是“人”。一支笔的笔尖该朝向哪里?那一天,我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问题——不是为了把工程写得宏大,而是为了把干工程的人,写活。
   比“大咖讲堂”更打动我的,是那些走过这条路的人。沈苏老师讲授的《如何把新闻宣传做得更好》令我难忘,她的字字句句全是亲身经历,真实、实用,听得人心里发热。局里的前辈们也一样,不讲空泛技巧,只讲自己:第一篇稿子被编辑改得面目全非,连标题都换过三遍;第一次下工地采访,站在轰鸣的设备前张不开口;写了数年,才终于把“中铁故事”写出了名堂。听着这些“翻车”的往事,我反倒踏实了:原来他们都曾和我一样笨拙、一样犯怵,只是多了一份不肯放笔的执拗。没有人生来会写,只有人天生肯写。他们让我看见一条清晰的路——通讯员不是写材料的过客,而是一份可以认认真真做下去的事业。一位前辈送我们八个字:笔随脚走,脚在工地。笔下的每一行字,都可能成为别人职业生涯里的一束光。
   同堂学习的,还有各分公司的通讯员代表。我们日夜学习,像一群彼此较劲、又彼此取暖的同路人。培训期间,有一场名为“广绵印记”的摄影采风比赛。我第一次郑重地举起镜头,学着透过取景框去阅读工地:焊花坠落的弧线,安全帽檐下专注的眼睛,夕阳把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为了一个独家机位,我特意爬上工点旁的小山包,半蹲在草丛里反复取景、构图,等光线落进画框的那一刻;回来又一遍遍调色、试滤镜,想把那个下午的光,多留住一点。当听到自己的名字与“三等奖”连在一起时,我先是一愣,随即涌上心头的,却是一种比喜悦更清醒的知觉。我不是拍得最好的那一个,只是最幸运的那一个:幸运于公司把珍贵的名额交到我手上,幸运于有人愿意牵着我的手,把我送上这级轻易够不着的台阶。邻座那位同事讲起他拍的照片,为等一束光,他在道边蹲了整整二十分钟。我豁然明白,好的记录者,从来都是肯等的人。
   培训结束,回到项目部,我开始独自跑现场。以往采访总跟着导师,如今学着一个人蹲在工点,看、问、记,回来就奋笔疾书,只想把工地写实、写活。我发现自己看工地的眼光也变了:看混凝土,会去想浇筑它的人昨夜熬到了几点;看脚手架,会去数上面磨出过多少双手掌的痕迹。再落笔时,稿子里的“工程”少了,“人”多了。我终于读懂那几天课堂的全部意义——它没有发给我一支更好的笔,而是教会我这支笔该为谁而写。一支笔很轻,轻到可以在指尖转出花来;一支笔也可以很重,重到能托起一群人的名字与尊严。从今往后,我愿意做工地上那个随身带笔的人——让这支笔的分量,配得上它所书写的每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