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泮,晨雾尚在武陵山麓流连。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宜涪高铁项目8标一分部驻地院中踱着步子,步幅匀停,节奏笃定,像一杆行走的钟摆。那便是我的师父樊军,也被职工称为“卷王”书记。
他寸头利落,步履生风,三十年的工地风霜压弯过许多人的脊背,却未曾削薄他半分精气神。年轻后生跟在他身后,倒常要小跑两步才撵得上。
其“卷”在决断。师父做事,有刀劈斧砍的爽利。他负责党建工作、征地拆迁、后勤服务,大大小小事情繁杂。村巷里传来堵工的消息,他闻声即动,从二楼办公室一个箭步蹿下,喊上地亩员便往村庄赶,脚底板比声音还快。项目部要办活动,他提前三天就把方案摊在桌上,催着大家“即刻动起来”。现场缺了应急物资,他电话一撂,综合部的车已经发动了引擎。他在工作群里布置任务,句句有回响,件件有着落。最常挂在嘴边的那句“做事莫拖沓,拖了要坏事”,被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其“卷”在躬行。从业三十余载,师父仍是那个不肯袖手的人。哪怕吩咐下去的事,他也要侧身其间,亲自蹚一遭。做策划、理报表、写材料,于他是家常便饭,亦是日课修行。他是我生活上的导师,传我的却不只柴米油盐,更有案牍之上的机锋与心法。我初次接触Excel表格时茫然无措,他把我唤进办公室,指尖点着屏幕,“要把人员对应的部门列清楚,数字要……”待我完成初稿时,他又握着鼠标,一页一页捋过去,像老农扶犁,把每垄田埂修整得齐齐整整。
其“卷”在入微。师父仿佛把“细节”二字融进了骨血。每天清晨,他总是项目部第一个起床的人。六点半用完早餐,他便在驻地周边大步快走,说是锻炼,实则一双眼睛早已扫遍角角落落。哪里有烟头,哪里有纸屑,他瞅得比探照灯还准。保洁阿姨尚未到岗,他已拎了钳子,把垃圾一点点夹起,丢进桶里。厨房忙不过来时,他挽起袖子亲自端盘上菜。见餐桌上有油渍未净,他拿来酒精和洗洁精,一点一点细细抹干净。我嘟囔:“纸巾一擦不就完了?何必这么麻烦。”他呵呵一笑:“小事见细节,细微见态度,小事情可不简单哩。”
其“卷”在温情。每换一个项目,师父就搬一次家。他与夫人同是项目职工,早已把项目部当作家,把同事当作亲人。他深知“独在异乡为异客”的滋味,每逢传统节日,便让食堂多加几道硬菜。端午的粽叶要青,中秋的月饼要圆,除夕的饺子馅要足。平日里,他常去架子队慰问一线的弟兄,冬送暖粥,夏递凉茶,节日里扛着米面油盐挨个分发。大家随口提的生活难处,他都默默记在心上,转头一一落实。日常谈心,他从不端架子,只安静地听,像一堵厚实的墙,接住所有倾泻而下的情绪。谁家有了难,他尽力相帮;谁工作上卡了壳,他把几十年的经验掰开揉碎,细细交代;谁情绪低迷,他便耐心地问,循着蛛丝马迹找到症结,把人一点一点拉回亮处。师父的节俭是出了名的,那只漆面剥落得斑斑驳驳的茶杯,始终不肯换新。他不但自己“抠”,还领着整个项目部厉行节约,人走灯灭,节约用水,减少一次性碗筷使用,物资材料应用尽用……就这样一点点“抠”出效益。
我的师父樊军,几十年如一日,把自己种在建设一线。岁月漂白了他的双鬓,却未曾浇灭他胸腔里那团火。他是雷厉风行的“卷王”书记,也是这片工地上,一盏不肯熄灭的灯。
(谢增贤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