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公司 钱青青
福建初秋午后,斜阳顺着山脊缓落,把柘荣隧道二号斜井洞口的岩壁照得发白。我站在洞口向内望,斜井已掘进三百多米,越往深处越暗,最后一点光被黑暗吞没。空气里有石头被切开后的味道,不是硝烟味儿,倒像翻开一本压箱底的地质志,抖落出的全是时间的尘埃。
我正走神,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喊:“放炮了——都躲远一点!”声音从洞壁上一路撞来,带着金属回响。几个戴安全帽的作业人员有序地从里头往外走。安全帽上的头灯在洞里划出几道细小的光弧,旋即被外面的天光吞没。看着他们见惯不惊的神情,我忽然觉得,这三百多米隧道对他们来说,不过是一段寻常的通勤上班路。爆破清渣、喷射支护,日复一日循环往复,只为在群山腹地开凿出一条通途。我下意识开口:“师傅,这放炮声音大吗?”还没来得及把那个“吗”字的尾音收住,山体给出了我最直观的回应。“砰——”那个瞬间很奇特,不是耳朵先听见的,是身体先知道的。脚底下的岩石猛地一震,那股力道顺着脚骨一路上行,在小腿、膝盖、髋骨之间游走,最后在胸腔里轻轻嗡鸣。紧接着声音才从洞口涌出来——不是炸裂的尖啸,而是一声闷到极处的低吼。太低了,低到空气都变得黏稠,你觉得这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压强。整座山变成了一面鼓,而这一记鼓槌,是从山的骨血里抡出来的。
三百多米隧道成了巨大的共鸣腔,那声闷雷沿洞壁滚来,越滚越沉,越滚越慢,被岩石一层层剥去锋利的棱角,涌出洞口时只剩钝到极致的震撼。耳膜微微胀了一下,不疼,像坐火车穿过长隧道时气压骤变。洞口灰尘被气浪推出,在阳光里翻卷,亮晶晶的,每一粒都像被震碎的时间。然后世界忽然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正从刚才的余韵里挣脱出来。
就这么一声,只一声。我还保持着问话时的姿势——身子前倾,嘴半张,攥着本子和笔的手僵在半空。旁边师傅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但眼睛里分明在说:“你问的,它答了。”
粉尘散尽,我走上前找作业队队长,问:“谭队,这一炮下去,能炸开多远?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想了想,又加了一根。“两三米。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步幅,不过三大步的距离。刚才那一下让三百米隧道里的空气都后退一步,让整座山都抖了一抖的震撼,只是为了从岩石嘴里掏出这两三步路。队长大约看出我愕然,笑了笑,补一句:“一天放好几炮呢,咱们一米一米往前拱。”说完就往洞里走,对讲机里断续传出里头报爆破点的声音。我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极古老的凿井术。没有炸药的年月,匠人用火烧热岩石,再泼冷水,让石头自行裂开,一昼夜能进三五寸。那三五寸里,有火的温度、水的意志、一整天的等待和一整夜的沉默。而今炸药替代水火,两三米替代三五寸,但那种“一米一米往前拱”的笨拙,那种用最蛮横的力量完成最精确推进的执拗,几千年了,没有变过。
人类到底是怎么穿过一座山的?答案不是宏大的工程术语,而是一个午后,一记闷雷,一个人伸出两根又改成三根的手指,和一句轻描淡写的“一米一米往前拱”。是把所有雄心都收敛成两三米的耐心,是把一整座山的沉默,一炮一炮敲出回音。
转身离开时,洞口还是那个样子,午后阳光斜打,通风管正嗡嗡响着。可我知道,就在刚才,三百多米深处,人类又向这座沉默的山体讨来了两米多的路。我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声闷雷的余韵,像山跟我说了一句还没说完的话。那句话没有尾音,它在等下一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