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87期 >2026-08-28编印

君问归期未有期
刊发日期:2026-08-28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华南公司 赵瑞红
   很多年前,我去过沁阳的李商隐纪念馆。
  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,秋风穿过青瓦黛墙的院落,门前的树影婆娑摇曳,整座院子好似一本被风缓缓翻动的旧书。
   我从义山厅走到文峰厅,又穿过怀州厅走到锦瑟厅。展厅不算大,我却走得很慢,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凝望墙上的文字诗篇,端详玻璃展柜里静静陈列的旧物。李商隐十岁丧父,少年孤苦,他的人生自怀州启程,辗转漂泊大半个华夏,终此一生,也没能回到故土。
   我在锦瑟厅里站得最久。那面墙上用行书抄着 《夜雨寄北》:“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”千百年来,人们读它,都读出一份深情。可我那天站在那儿,却忽然读出另一种东西——是无奈,是身不由己,他明明那么想回去,却只能道出一句“未有期”。
   从纪念馆出来时,深秋的阳光正斜斜地铺在青瓦上,诗里的七个字却如重锤落在心上。那一刻我猛然发觉,李商隐的诗写得不只是自己的颠沛流离,也道尽了无数漂泊游子的牵挂与身不由己。
   工地上有位年轻的技术员小于,是河南人。他来的时候刚办完婚礼,婚假还没休完,新工地就开工了,他拖着行李箱上了火车。新娘子送他到车站,隔着闸机口站了很久。
   他说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在那儿,扶着栏杆,嘴唇抿着,没哭。后来他把结婚照贴在办公桌上,旁边放着一本台历,每结束一天的现场工作,他总会抬手在台历上轻轻画一道横线,一笔一笔数着分离的日夜。项目工期不定、工序接连排布,妻子打来视频电话询问何时能回,他常常停顿片刻,含糊地回答工期未定。就像诗中被追问归期的旅人,满心愧疚,却答不出确切日期。当时我在那个工地待了一年零两个月,直到我离开,他也一直因为工作的原因没有回去。
   干工程这一行,年轻人熬的是相思,上了年纪的人心里藏的,则是说不出口的亏欠。装载机司机老罗在工地上跑了三十多年,他喜欢拍照,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相片,全是工地上的东西,刚浇筑完成的桥墩、贯通的隧道、雨后初晴的拌和站、夕阳下排成一列的渣土车。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驾驶室里翻相册,一张一张划过去,偶尔放大了看,嘴角带着笑。有次闲聊,他说等退休了,要把这些照片洗出来,贴满一面墙,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老伴旁边,一张一张翻给她看。告诉她这条路是在哪座山里修的,这座桥的桩基打了多深,那个冬天雪下得多大,他们是怎么把料抢进洞里的。“她总问我在外面干啥,到时候就让照片替我说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眼睛亮亮的,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画面。我忽然就懂了。“君问归期未有期”是他们给家人的答语,说了一年又一年,总也兑不了现;可“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”却是他们藏在心里的盼头。
   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工地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他们把桥架过河,把路修进山,把一座座车站和高楼从荒地里立起来,却唯独把自己的归期一推再推。“君问归期未有期”,这七个字不只是千年前一个诗人的夜雨愁绪,它更是无数工程人对家人难以言说的答复。
   纵然归期遥遥,但那份“何当共剪西窗烛”的念想,始终在心底温热,支撑他们把脚下的路铺得再远一些、再稳一些,让更多的远方的游子能顺顺当当地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