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85期 >2026-08-14编印

一碗酸
刊发日期:2026-08-14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路桥公司 董华艳
   赴黔工作数载,镌刻在味蕾、浸润在心间的,始终是一碗地道贵州酸汤。它并非难得一见的珍馐佳肴,而是我们建设者扎根深山、慢慢与黔山水土相融的专属温情印记。
   初到贵州时,我尚且读不懂这一口酸。老家饮食偏重咸香醇厚,从未接触这般清冽直白、裹挟山野草木清香的酸味。初见陶锅翻滚的红酸汤,汤色赤红温润,没有重油重辣的张扬厚重,毛辣果自然发酵的果香肆意散开,糅合着木姜子特有的清冽气息。初尝只觉生疏,果酸清甜率先在舌尖散开,微辣回味绵长,彼时全然无法理解贵州人刻在骨子里对酸汤的偏爱。日常就餐时,我常会刻意避开酸汤锅,总觉得这股发酵独有的风味,与自己的味蕾格格不入。
   岁月缓缓流淌,终日扎根项目一线与黔山相伴,我才慢慢读懂贵州酸汤,读懂这片山水孕育的独特风物。贵州山区常年云雾缭绕、湿气浓重,当地百姓少有重盐调味,习惯以陶坛封存山野果蔬,依托山间气温、云雾潮气,交由时间自然发酵,一坛酸汤便是最鲜活的日常烟火。这里的酸,绝不依靠工业香醋勾兑调味:红酸以山野毛辣果、鲜红辣椒入坛封存,历经月余静置发酵,析出纯粹自然果酸;白酸由米汤发酵而成,汤色乳白柔和、滋味清淡绵长,是贵州百姓最朴素的家常味道。一红一白两款酸汤,恰似黔山秀水写给人间的一纸情书,是寻常烟火抵御山林湿寒、顺应自然风物的生活智慧。
   驻守贵州的数年里,一年四季,酸汤成了餐桌上的常客。春日雨后,项目食堂撷一把山野折耳根、鲜嫩野菜下入酸汤锅,山野鲜香与果酸交融,一口入喉,尽是山林的鲜活气息;盛夏酷暑,一锅酸汤鱼片咕嘟沸腾,清爽酸意驱散满身燥热,暑气随蒸腾热气消散殆尽;深秋凉意渐起,土豆、豆腐、鲜肉下锅慢煨,酸香层层浸透食材,暖胃舒心;寒冬深山寒气刺骨,炭火温煮一锅酸汤,汤汁持续翻滚,暖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,驱散高原深入肌理的湿寒。四季轮转,风物更迭,唯有酸汤醇厚香气岁岁如常,陪着我度过异乡工地的朝朝暮暮。
   城区街边小店、深山村寨农家灶台,酸汤陶锅随处可见。农家老酸坛常年养护不清理,坛底老酸卤水代代接续、越陈越浓,一勺陈年酸汤,承载着一户人家的烟火传承。农家主妇随手舀出坛中酸汤倒入铁锅烧热,丢几枚木姜子、撒一把葱花,简单调味,便是一席地道家常美味。无需繁杂佐料、名贵食材,清水煮时蔬、鲜鱼炖原汤,皆是回味无穷。
   这一味酸,从不是尖锐刺激的酸,是温润、包容、沉淀后的酸,像贵州这片大山,看似粗犷疏离,实则宽厚温柔,接纳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异乡人。人间风味千万种,入心不过一碗酸,一钵沸腾酸汤,身在异乡时,这一口清冽酸香总能抚平乡愁,往后不管去往何方,舌尖记得这一缕酸香,便记得贵州的山,贵州的风,还有这几年在工地,烟火安稳,被酸汤温柔治愈的漫漫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