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85期 >2026-08-14编印

过山月照人归
刊发日期:2026-08-14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二公司 张海
   从工地回项目驻地的路,要翻过好几座山。车灯是唯一的光源,把前方十来米的路面劈出一道白亮的口子,两侧树影浓得像浓墨泼出来的。同车的同事歪在副驾驶上睡着了,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。我开了很久,眼睛酸胀,脖子发僵。在一个急弯处减速时,不知什么原因——也许是车窗灌进来一阵风,也许只是本能地想活动一下,我偏了偏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   就是那一眼。整片天穹都是星星。不是城市里那种在楼宇缝隙里费力寻找的暗淡光点。是铺天盖地的、密密匝匝的——像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银,大大小小洒在黑绒布上,有的亮得笃定,有的暗得将灭。月亮悬在山脊上方,不圆,缺了一角,但亮到远处山脊被勾勒出一条银白的细边,亮到公路两侧的草木全浸在一层流动的薄银里。
   我把车窗全摇下来。山风涌进来,凉而通透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冽气息。某种很深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,不是感动那么轻飘,更像一扇锈住了很久的门被轻轻推开。门后面是黑的,但黑里面有光。
   我想起苍溪了。老家在川北的大山里。小时候的夜晚,天就是这么亮的。院子里一棵核桃树,月亮出来不用点灯,月光把青石板照得清清楚楚,连板缝里的苔藓都绿得分明。母亲在阶沿下择菜,菜叶上也淌着月光。父亲靠墙摇蒲扇,扇一下歇两下,节奏很慢。夏天跟小伙伴去村口溪里摸螃蟹,月光把溪水照得闪闪发亮,踩进水里凉丝丝的,弯腰翻开石头,螃蟹哗地跑出来,笑声把田埂上此起彼伏鸣唱的蛙都吓得噤了声。那时候的夜,亮得纯粹,月亮从东窗照到西墙,像一盏巡夜的灯。
   后来离家读书,再后来进城工作。日子像翻书一样快。城市的夜晚永远不缺光——霓虹、路灯、广告牌、手机屏,光太多了,多到把星星全淹死了,多到月亮混在灯雾里苍白得像一张褪色的照片。不是月亮变暗了,是别的光太吵了。我也不知道从哪天起不再抬头看天了。每天低头走路、低头看手机、低头看文件。眼睛习惯了屏幕的蓝光,忘了天上的光。
   两年前调到百色乐业,黄百铁路项目,在群山之间。这里的夜和苍溪一样黑,黑得纯粹,黑得能看见星星。只是我到了大半年,都没抬头看过。每天忙。白天跑工地、写材料;晚上回驻地,继续写材料、回消息。桂北的星空就悬在头顶,日复一日地亮着,我日复一日地低着头。直到今晚。直到这一眼。那些星星和月亮,和苍溪的一模一样。它们就是同一片星空。苍溪在川北,乐业在桂北,隔着一千多公里,隔着我离家后的全部岁月。但天是同一片天,月光落在老家的核桃树上,也落在乐业的桉树林上。它们一直都在。变的是我。不是星星走了,是我低下了头;不是月光暗了,是别的光太亮了。小时候抬头是因为好奇,长大后低头是因为忙碌。而忙碌,是最理直气壮的遗忘。
   我忽然有点难过。不是因为想家——想家是想得起的痛,真正难过的是连想都忘了想。那些月光下的院子、蒲扇下的银河、溪水里的鹅卵石,不是被谁夺走的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回头看。可星星没有忘。它挂在那里,不声不响,不催不问,像一个不急躁的老朋友,知道你迟早会抬头。
  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,项目驻地的灯出现在前方。我熄了火,没有马上下车。打开车门站在路边,仰起头。星河满天,月在中天。风从山间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润气息。
   一千多公里外的苍溪,此刻也是这片天。核桃树大概还在,溪水大概还在流,奶奶讲过的银河还在天上。只是看星星的人,走了很远的路,才又走到能看见它们的地方。也不是走回来。是终于又肯抬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