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公司 丁翔
夜幕四合,星光如碎银般洒落大地。案头最后一份凭证完成归档,我长舒一口气,透过窗户望向崇明线的项目大门,竟有些恍惚。
去年夏天,我们项目团队集体搬迁至崇明岛,投身上海首条穿越长江的轨道交通工程——上海轨道交通22号线的建设。彼时,我师父刚离职不久,许多业务尚未吃透,前一个维保项目的收尾工作还没完,新的担子便已压上肩头。说心里不打鼓是假的。项目伊始,我常一个人站在江边发呆,看江水浑黄,看货轮慢吞吞地走。江风吹在脸上是湿的,心里的忐忑也是湿的,黏糊糊地贴着,甩不掉。程总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有事尽管找我。”石总也宽慰道:“我相信你,放手干。”两位领导的话,像两根桩,稳稳地打进了我心里。桩打下去,惴惴不安便沉了下去;桩立住了,退却之心便再没有浮起来。
初上崇明岛,一切从零开始。开立保函、设立银行账户、新建共享账套……这些前期准备工作,每一项都是我未曾触及的知识盲区。那时财务部在岛上的只有我一个人,身后没有可以即时请教的同事,电话便成了我最重要的 “战友”。为了一笔保函的格式问题,我反复对接业主三四次;为了确保银行账户按时开立,我追着银行客户经理问了一周;遇到拿不准的税务处理,我便请教公司的领导与同事,一行一行地对着屏幕核对数据。那段时间,我的通讯录里密密麻麻全是业主、银行、同事的号码,手机几乎长在手上,吃饭时也在回消息,睡前最后看一眼的也是工作群。读书时以为财务就是记账,真正坐在这个位子上才发现,每一张凭证背后,都是一道需要独自迈过去的坎。
好不容易把前期工作理顺,刚想舒一口气——那种感觉,就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,终于浮出水面,还没来得及大口呼吸,税务筹划、资金自平衡等关乎着项目全周期生命线的方案编制工作,便又将我压回水下。
财务工作就像长江里的浪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紧急情况说来就来,毫无预兆。有时是夜里,工作群突然亮了,弹出通知某某资料需要马上上报,于是放下手里的一切,打开电脑,开始找数据。有时是临近月底,业务部门一个电话打过来,说这家供应商的款月底前必须付出去,不然有投诉风险。而彼时,资金预算流程还没走完,额度还没申请,一堆待办的流程就排在屏幕里,齐刷刷地望着你,等你去打通每一个节点。
这江水仿佛有着自己的脾性,它不会因为你初来乍到就温柔几分,也不会因为你筋疲力尽就停下脚步。你只能站在那里,如同礁石一般,任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身上,不退,也不倒。但奇怪的是,人一旦忙到了这个份儿上,反倒没有心思去抱怨了。你只能低下头,一茬一茬地接,一件一件地做。就像那江边的芦苇,浪打过来时弯下腰,浪过去后,再直起身来。
崇明岛夏天闷热潮湿,项目部的空调嗡嗡转着,窗外是一方小草坪,再远一点就是长江,货轮慢慢悠悠地开过去。我坐在桌前,桌上永远是一摞一摞的单据,电脑屏幕始终亮着。虽说财务部在岛上只有我一个人,但我从来不是孤军奋战。华东财务集约化中心帮我分担了不少基础核算的工作,公司的同事也在电话那头替我把关。有次夜里实在搞不定,我在群里小心翼翼问了一句,没想到马上就有人回了消息——那种感觉,就像长江上的灯塔,虽远,却始终亮着。
窗外的蝉鸣,分明还是昨夏的夜曲,翻开日历,才惊觉已是今夏最后的余响。不知不觉,曾经那些手忙脚乱、焦头烂额的事,如今渐渐有了章法,像一条被反复踩踏的小路,终于变得平坦而清晰。如今再回头看,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江边、满心忐忑的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