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85期 >2026-08-14编印

忽而今夏
刊发日期:2026-08-14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五公司 李馨宇
   我来自北方,祖国最北边的省份。那里因漫长冬日冰雪覆盖,素有冰城之称。遥远北国的夏天短促又珍贵,高纬度的天幕时常铺展层次绚烂的落日晚霞,橙红、绛紫、鎏金层层晕染开来,宛如天地间铺展的水彩长卷。
   松花江面上江鸥自在盘旋,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被暖阳烘得温热,街头随处可见自发演奏的市民,民乐与西洋乐交织相融,人们伴着乐曲放声欢歌。街头杯盏相碰,冰凉啤酒花四散飞溅;孩童脸庞被斜斜落日镀上一层暖金,江水中浸着硕大饱满的西瓜,藏着我全部的少年时光。
   那段岁月,从不必忧心阴晴雨雪。天气好的时候就享受阳光,如果下起雨来,踩踩水就更开心。那时候觉得长大太遥远了,遥远得像天边的地平线——看得见,但怎么也走不到。
   或许是眨眨眼的工夫,我就上了大学,去了成都。那是个对于我来说很远很远的南方城市,地图上要把手指从最顶端滑到最底端,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,是因为那时候赵雷的《成都》火遍大江南北;陌生,是因为我从未想过自己会离开北方这么久,久到某一天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能听懂四川话里的尾音了。
  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成都的夏天才会又热又烦躁又浪漫,那种热是黏稠的,空气里有水汽,有火锅味,有桂花香,混在一起。我想我终其一生都会怀念我的大学时光,怀念夜晚的随机舞蹈,大家谁也不认识谁,跟着音乐就跳起来;怀念大雨中不肯散场的音乐会,穿过雨幕的彩色灯光被雨水折射成一片流动的光晕。
   也许成都真的有魔法,明明是那么湿而闷热的天气,可每次想起,都觉得有一阵风,吹过天府大道和九眼桥,挟带着火锅的牛油香气和街边大排档的喧闹,吹在我的脸上,吹进我的心里。
   直到那时,我都不认为自己长大了,那时候享受着社会的便利与自由,却无需承担社会的劳动和责任。我拿着学生证半价到处旅游,用食堂的饭卡刷出一碗冒菜,觉得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。工作之前,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学生,因为不懂得生活的重量,所以可以理直气壮地挥霍时间。
   可能每个东北孩子的成长都是一张离家越来越远的机票,我的确离家越来越远了。我来到了一个可以说是梦想的地方,只是小时候是为了玩,现在是为了工作。曾经觉得工作那么遥远,遥远到可以不去想,但它忽然就站在眼前了,像一扇门推开,外面是一条陌生的路。
   我时常自问,成年之后,还能拥有纯粹的快乐吗?也许再也没有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了。再也不能摘花坛里的花做成花环,戴在头上装作公主;也不能因为一时兴起,就深更半夜拉着全宿舍的人去学校的湖边追天鹅。那些快乐像夏天的冰淇淋,吃完了只剩下手里那根小木棍,留着也不是,扔了又舍不得。
   但慢慢的,我寻到了另一种心境——成熟沉静的满足。这份欢喜来得缓慢,恰似高原沸水,需长久等候方能沸腾。我在几年前从未想过,我会与人类史上称得上伟大的工程有这样深入的接触与交集。我从未想过,我可以参与修建这样的进藏天路——那是一条在地图上画了多年的线,而此刻,我的手掌就按在这条线上。
   我开始喜欢这里了,喜欢内地的人们难得一见的湛蓝天空,在这里只是寻常——像把一整块宝石敲碎了铺在天上;喜欢这样广袤而辽阔的土地,山川连绵,云影在大地上缓缓移动,像时间有了形状;喜欢遇见的那些温柔、坚韧、可爱的人们。我开始期待,期待每一次太阳初升,期待新的挑战、新的冒险,期待这样伟大的工程在我们手中贯通,期待我们这些凡人,真的可以让高山低头、让河水让路。
   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谁没被横渠四句震撼过呢?那样伟大而恢宏的理想,我不敢说自己能实现,但在这里,在这个世纪工程中,我和很多与我一样的人在一起,做着惠及后世的事。每天的工作可能平凡甚至枯燥,但我们真的在一点一点,用自己的手掌,去创造一个人类的奇迹,为了人民、为了诺言、为了千秋万代。
   今年的晚霞不再洒在滔滔江水上,远处的雪山亮起了橙红色的光。望着那日照金山,高原特有的凉爽的风,从雪山那边绕过来,凉凉的,我知道——又是一年盛夏了。只是这一次,夏天的名字叫天路,叫我们正在一寸一寸向前延伸的、滚烫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