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化公司 张学军
1993年12月,当凛冽的寒风还在贵州黔西的群山间呼啸时,怀揣着对绿色军营的无限憧憬,我和其他新兵一起,从贵阳乘坐列车一路南下,来到云南省昆明市宜良县的大荒田。初听这个名字,脑海中浮现的尽是荒凉与贫瘠,可当双脚真正踏上这片红土地,迎面扑来的却是军营特有的阳刚与硬朗。大荒田这个地名,从此就深深刻进我青春最鲜活的记忆里。
新兵连的三个月,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。大荒田的阳光热烈而慷慨,将我们这群来自黔西北山区的毛头小子晒得黝黑脱皮。那些日子,我们在烈日下走队列,在泥泞中练战术,在教室里学理论。每一次正步的踢踏,每一声嘹亮的呼号,都伴随着汗水在红土上滴落。三个月的摸爬滚打,褪去身上的青涩与娇气,为我刻进骨血的军人底色。
如果说新兵连艰苦训练是太上老君的“炼丹炉”的话,那么随后的驾驶员学习,便是砥砺我成长的“磨刀石”。大荒田地处宜良县北部区域,地形复杂,山路崎岖,这对汽车兵来说,既是严峻的考验,也是绝佳的练兵场。
我记得第一次握住解放牌卡车方向盘时,手心全是汗,离合器的踏板十分沉重,让我左脚踩得抽筋——这一度成为大家当年善意的笑料。那些日子,我的世界里只有方向盘、油门和脚下的离合器,还有大荒田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蜿蜒山路。当半年的学习结束,拿到驾驶执照的那一刻,我知道,自己终于有资格成为一名真正的汽车兵了。而当年陪伴我成长的那辆军车,那副编号为CY-0050的牌照至今记忆犹新。
如今,30多年过去,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单独出车的那个清晨。带车干部坐在副驾驶上,当发动机轰鸣着启动,车身微微震颤的那一刻,我的手心依然渗出了汗,但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就别提了。我熟练地踩下离合,挂上挡,松开手刹,那辆庞大的解放牌卡车在我的掌控下,稳稳地驶出营区。当车子安全抵达目的地,熄火的瞬间,那种“手握方向盘,心系千万里”的使命感,第一次格外真切地激荡在我的心头。
随后,我被分配到汽车连,正式开启长达数年的汽车兵生涯。直到1997年退伍,我的青春便与那一辆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紧紧绑在一起。汽车连的日子,是伴随着马达的轰鸣和轮胎的摩擦声度过的。每一次出车,都是一次责任的重托。无论是运送物资,还是保障演训,大荒田的条条山路都留下我们车辙的印记。
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在路上的日子。有时是晨曦微露,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去,车队便已首尾相接,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行,宛如一条绿色的长龙。车厢里,战友们或是高声唱着军歌,或是伴着马达的噪音沉沉睡去,一梦便到达目的地。有时是夜幕深沉,车灯如炬,劈开前方的黑暗,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映照着我们专注的脸庞。
当然,我们汽车兵的路上并非总是一帆风顺,大荒田那复杂的路况和老旧的车辆,时常会给我们出些难题。最难忘的是那次外训保障,我们在大凉山深处遭遇车辆抛锚。在海拔4000多米的川西高原,那是一段泥泞的急弯,车子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异响,随后彻底罢工。当时天色已晚,山风刺骨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我和同车的战友没有丝毫慌乱,立刻打起手电,一头扎进车底。
山里的夜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,我们在冰冷的泥水里仰躺着,双手沾满黑乎乎的机油,一点一点地排查故障。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,映照着战友满是油污的脸庞。当终于找到故障点,我们齐心协力将沉重的零件拆装复位,双手冻得连扳手都快握不住时,谁也没有一句怨言。当发动机再次发出熟悉的轰鸣,车灯重新照亮前方的黑暗,我们在车厢里相视大笑,那份在寒风中联手让车辆起死回生结下的战斗情谊,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尽情表达出来。
汽车兵的生活,并非只有紧张与忙碌,更有属于我们的别样温情。宜良县城的烤鸭,便是上天赐予我们最好的慰藉。每当周末外出,我们都会相约到饭店大快朵颐。一进门,那股混合着松针清香与蜂蜜甜润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,瞬间抚平了连日握方向盘的疲惫。我们几个战友围坐在八仙桌旁,迫不及待地盯着一只只色泽枣红、光亮油润的烤鸭被端上桌。那鸭皮酥脆得仿佛一碰就要裂开,鸭肉肥瘦相宜,透着诱人的光泽。
不用多言,大家默契地伸出手,提着鸭腿轻轻一抖,酥烂的鸭肉便脱骨而出。趁热蘸上一口特制的椒盐送入口中,皮脆肉嫩,满嘴留香,连软骨都能嚼碎咽下,真是极致的享受。我们一边大口咀嚼,一边高声谈笑,分享着这一周在山路上的惊险与趣事。平日里那些被机油和汗水浸透的辛苦,在这一刻都被这人间烟火气消解得无影无踪。那不仅是舌尖上的美味,更是我们在大荒田的青春里最滚烫、最难忘的战友深情。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”。1997年,当退伍的命令下达时,我站在大荒田的营区里,久久不愿离去。四年的时光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记忆。我抚摸着那辆陪伴我多年的卡车,车身的绿漆已被岁月和风沙打磨得有些斑驳,但在我眼中,它依然是这世上最威武的坐骑。大荒田,她以铁打营盘的姿态接纳我的青涩,见证我的成长,又宽容地送别了我。
如今算来,我离开大荒田已近三十年。时光荏苒,当年的毛头小子早已两鬓染霜,可只要耳边响起熟悉的马达轰鸣,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彩云之南的那片红土地。我仿佛又看到那首尾相接的绿色军阵,听到车厢里飘来的嘹亮歌声,真切感受到烤鸭扑鼻的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