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公司 单升前
五月下旬,闽东的雨缠缠绵绵没个尽头。我因工作调动,驱车盘进太姥山脉的褶皱里,落脚温福高铁项目柘荣隧道1#斜井作业二队。山路弯弯绕绕,车窗外始终是漫山的竹,一竿接一竿,从山脚叠到云边,青浪翻涌,像大地竖起的万杆笔,要在云雾里写点关于坚守与掘进的心事。
车近驻地时会车,我摇下车窗换气,雨丝裹着竹香扑进来,一张熟悉的脸撞进视线——是老队长梁明松。叫他“老队长”,无关年岁,只因他把三十四年的光阴,全钉进了铁路建设的山河里。从成渝线的山风到武广高铁的晨光,从南昆铁路的险途到温福高铁的深隧,钢轨延伸到哪里,他的脚步就扎到哪里,像竹根往石缝里钻,不声不响,却把根脉盘得又深又牢。他说生活区进水管被山洪冲坏了,正赶着去接水管。话音刚落,就裹紧雨衣转身扎进雨幕,藏青色的背影很快被斜斜的竹影割成碎片,转过山弯,又在斜井口的钢架旁重新拼合。
那幽深的洞口像大地微张的创口,风从四周涌出来,混着岩石与机油的气息,正等待我们以钻机为针、以混凝土为线,一寸寸缝合山魂。三十四年,他守过无数个这样的洞口,像老竹守着山岗,任凭风吹雨打,腰杆没弯过半分;永远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,转身把背影留给风雨,俯身把灯火引向隧洞深处。
到驻地时已近正午,午饭的餐桌上,我见着一位皮肤黝黑的长者,正握着竹筷夹起一箸笋干。笋是清晨刚从后山竹林挖的,带着山露的清气。后来才知道,这是分管队部的朱勇副经理。他话不多,目光沉静得像山涧的深潭,握筷子的指节粗粝凸起,像竹节上磨出的棱,是常年拿铁锹、扶钢架磨出来的实痕。
饭后他端起搪瓷缸喝浓茶,茶汤晃着窗外婆娑的竹影,他笑着打趣:“这黑可不是太阳晒的,是山里的云雾裹着山风,一天三遍地刮,再白的脸皮,也得染上三分铁色。”话音还没落,工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他掏出来扫了一眼,眉头轻轻一蹙,没半句多余的话,起身就摘了门后的安全帽扣在头上。帽檐压得低,遮不住眼底那股劲儿——像竹根在硬石底下钻,不急着喊疼,也不贪快冒进,就一寸一寸地往前顶,不打通石缝绝不罢休。我望着他的背影顺着竹林小径往洞口走,脚步稳得像扎了根,忽然觉得这小小的驻地,也像一竿节节拔高的竹:每一道难题都是一道竹节,每一次攻坚都攒着向上的劲儿。
队部就嵌在竹林深处,山风一过,万竿竹叶沙沙作响,像低语,也像掌声。世人都赞竹柔韧,赞竹空心有节,可只有守在这山里才懂:竹的韧,从来不是风来就倒的软,是岩缝里能扎根、重压下不弯腰的硬;竹的空,从来不是空无一物的虚,是装得下山高路远、沉得下心气做事的实。
你听那隧道口钻机的轰鸣,一声接一声,和地下竹根蔓延的节奏刚好同频;你看那隧洞里一寸寸往前挪的光明,和新笋破土的模样何其相似——都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蓄力,在重压之下挺直腰杆,把幽暗的路,一步步走成亮堂的前程。接连半月的梅雨季终于收了尾,这天恰逢雨后初晴。竹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,把满山的翠洗得发亮。竹节中空,虚怀若谷,却能撑起千钧风雨;新笋破土,悄无声息,却能刺破层层硬土。晨雾还没从竹林间散尽,工人们已经列队站在了斜井口。晨光穿过竹枝漏下来,在他们沾着泥点的工装上晃,映出一张张坚毅的侧脸。我常沿着竹林间的小路踱步,总撞见刚破土的新笋,裹着深褐的笋衣,挺着嫩生生的尖,闷着头一个劲儿往上长。多像这支队伍啊——在群山的褶皱里默默扎根,在幽深的隧洞里一寸寸掘进,不声张,不抱怨,只把所有力气,都用在往光明处走的每一步里。
竹影之外,云海正漫过太姥山脊,白茫茫一片,温柔得像怕惊扰了山里的掘进,又坚定得像注定要漫过所有山岗。忽然有一缕金光刺破云层,像利刃劈开混沌,直直落在斜井口的焊花上。光与焊花撞在岩壁上,溅起细碎的星火。浮尘在光柱里打着转,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;焊花的余温烫得岩壁渗出细珠,腾起一缕淡淡的青烟。
青烟还没散尽,我忽然看见洞口岩缝里,一株嫩得发亮的竹芽,正悄悄顶开压在身上的碎石。细弱的茎秆微微发颤,却把坚硬的碎石顶得咔嗒轻响。那一点嫩青不躲不避,直直朝着焊花的方向、朝着光的方向长。而我们这些凿隧的人,又何尝不是这山岩里的竹。
以钻机为芽,以坚守为根,在大山的心脏里一寸寸掘进,把黑暗凿通,把长路铺就,让后来的光,能顺着我们开出的路,一直照到山的那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