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公司 向夏瑶
我对粽子的记忆,是从奶奶家的厨房开始的。
老房子里有一口大铁锅,每年端午前,那口锅就咕嘟咕嘟地唱起歌来。奶奶站在灶台前,粽叶在她手里翻飞,三两下就变出一个棱角分明的枕头粽,长长的,四角尖尖的。
那时候我还小,趴在桌边看得入了迷。
“来,奶奶教你。”
奶奶递给我两张粽叶。我学着折成漏斗的形状,可粽叶到了我手里就不听话了,左边折过来,右边就散了。父亲坐在旁边也在学,一双大手笨拙地跟粽叶较劲,急得满头是汗。奶奶看着我们父女俩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你们俩啊,一个比一个笨。”
我不服气,继续捣鼓。好不容易把形状捏出来,塞进咸蛋黄和腊肉,用棉线左缠右绕打了个死结。举起来一看,四不像。父亲凑过来,很认真地说:“不错不错,比我包的好看。”他自己包的歪歪扭扭的,棉线缠得像打了石膏,却很得意地在奶奶面前晃。
那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端午。出锅时,我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抓,烫得直甩手,父亲笑着剥好一个,吹凉了递给我。咬一口,糯米软糯,腊肉咸香,咸蛋黄沙沙的——枕头粽的味道刻进了我的记忆里。
后来我去了衡阳上学。从怀化到衡阳隔着几百公里,端午变成了日历上一个普通的红圈。我以为端午就这样留在记忆里了,可是父亲不答应。
每逢节假日,父亲总会开车来看我。只要他来了,后备箱里一定有一个泡沫箱,里面是冻得结结实实的枕头粽。有一次不是节假日,我下了课往校门口走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父亲站在梧桐树下,看到我笑了笑:“出差路过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他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袋:“你奶奶刚包的粽子,趁热吃。”我接过来打开,粽子还温着,但隔着几百公里的路,已经不那么烫了。
宿舍没有锅灶,我去食堂借蒸箱。蒸透了再打开,还是那个味道。父亲坐在宿舍床边看着我吃,不说话,就笑着。
那天傍晚,母亲打来电话:“你爸哪是出差,他是特意请了两天假去看你的。他说你在衡阳一个人,不知道吃得好不好,非要自己去看一眼才放心。”我握着手机没说话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父亲的“顺道”,是这世上最不善言辞的谎话。
如今我工作了,去了更远的城市,很少能回去。但每年端午前,快递员都会准时送来一个泡沫箱。打开来,还是枕头粽,长长的,四角尖尖的,排得整整齐齐。粽叶还是翠绿的,里面还是咸蛋黄和腊肉。
只是奶奶年纪大了,包不动了,换成父亲来包。他的技术还是不太好,粽子包得歪歪扭扭的,和当年在奶奶厨房里学的时候差不多。可每一个都扎得紧紧的,没有一颗米漏出来。粽子的味道没变,变的是包粽子的人,从奶奶变成了父亲。
端午节和父亲节挨得近,每年都是这样。以前没觉得这两个节日有什么关系,现在才明白,端午的粽子里裹的从来都是父爱。
小时候,父亲陪我包粽子,手笨,手也暖。在衡阳时,他开车几百公里送粽子,车稳妥,心意更稳妥。现在,他学会了寄快递,消息很短:“粽子寄了,记得蒸透了再吃。”
端午和父亲节临近了。我想打电话说声“节日快乐”,再说声“粽子好吃”。可我知道,他只会回一句:“好吃就行,明年还给你包。”
粽叶深处,是他从不曾说出口的那句话——
“女儿,爸爸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