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75期 >2026-06-06编印

麦收的记忆
刊发日期:2026-06-06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华南公司 赵瑞红
   六月的风从黄河故道吹来,越过田埂,掠过村庄,在无边的麦田上掀起万顷金浪,层层叠叠,连绵起伏,这景象落在文人墨客眼中,便化作了“平野千重浪,风来麦穗香”的诗行。可对于河南乡村的我们来说,打小就明白,这翻涌的金色从不是纸上风光,而是全村上下连轴忙碌的硬仗,每一寸的金黄里,都浸着庄稼人实打实的汗水。
   如今已过去三十多年,再回望儿时岁月,总想用文字为那段岁月留下些什么,可真要落笔时,才发现镰刀的重量、汗水的咸涩以及那些烈日下的煎熬,都不是轻飘的文字能一笔带过的。唯有如实记录,才算对得起那段扎根乡土、伴着麦香长大的岁月。
   记忆里的麦收,是从天色未明就开始的。那时候,我还在梦里,迷迷糊糊中,听见屋外父母窸窸窣窣的响动,是灶房里母亲舀水、淘米的声响,间或有一两声锅盖磕在灶沿上的脆响。过了一会,母亲推门进来,带着一身的灶火味,俯下身在我耳边叮嘱:上午记得把锅里的馒头和稀饭送到地头去。我含混地应了一声,翻个身,又沉沉睡去了。
   院门响了又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等我再次醒来,已是日头高照。灶台上的馒头和稀饭还温着,我揉了揉眼睛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弟弟,然后把饭菜一样样装进篮子里,用一块笼布盖严实了,姐弟俩深一脚浅一脚往地里走。半上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砸下来,土路上蒸腾起干燥的尘土味,混着麦秸被晒焦的气息,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股往上窜的热气。等到了地头,远远就望见父母弯腰挥镰的身影,他们从麦垄间直起身子望我们的时候,满脸都是灰尘和汗水,母亲撩起头巾擦了一把脸,朝我们招了招手。
   趁父母吃饭的间隙,少年的我按捺不住那份好奇,偷偷拿起放在田头的镰刀,学着大人的样子,朝着一垄麦子挥去。镰刀比想象中沉重,木柄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,刀刃在太阳光下闪着寒光。我笨拙地拢过一把麦子,用力一割——麦秆应声而断的瞬间,镰刀却失了方向,在我的小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,鲜红的血珠渗出来,混着尘土,片刻之后便在皮肤上凝成暗红的印记。如今三十几年过去了,那道淡淡的疤痕还在腿上,像一枚来自土地的徽章,提醒着那个莽撞而认真的夏天。
   等到集中打麦时,我才算能帮上忙的。那时都是邻里几户人家一起搭伙打麦子,脱粒机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,盘踞在麦场中央,张着黑洞洞的喂料口突突地嘶吼着。大人们分工有序,有的递送麦捆,有的搬运麦秸,母亲和婶子们则守在出料口弯着腰往麻袋里灌麦子。因为年龄小,我只是偶尔在大人换手的间隙被喊去撑一会儿口袋,麦粒混着细糠从出料口哗哗地灌下来,打在手背上生疼,可那时的我就觉得这是顶光荣的活儿,咬着牙也不肯松手。
   打完麦子的麦场,就成了我们的天下了,新垛的麦秸高高堆起,像一座座金黄的小山。小伙伴们在麦垛间追逐打闹,爬上滑下,翻跟头,捉迷藏,玩累了,就仰面躺在松软麦秸上,脊背被细碎的麦芒刺得痒痒的,却也不肯挪地方。
   岁岁麦熟,岁岁不同。几十年光阴流转,曾经家家户户分户耕种、人工收割的零散麦田,如今尽数被专业种粮大户连片承包,上百亩成熟的麦田,短短一天便能尽数收割、颗粒归仓。土地还是这片土地,麦子还是那片麦子,可那些年热火朝天的麦场,几家搭伙打麦的阵势,还有那咬着牙撑口袋的孩子,都像被风吹散的麦糠,落入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偶尔想起那时的夏天,镰刀的沉重、汗水的咸意便会涌上心头,也总会想起,自己在这片乡土上度过的一个又一个麦收时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