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74期 >2026-05-29编印

杨梅的甜
刊发日期:2026-05-29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成都公司 梁俊茗
   我以前一直没有见过杨梅树。在书上读到过“望梅止渴”的故事,也吃过从超市买来的、装在塑料盒里的杨梅,暗红发紫的颜色,甜中带着微微的酸。但树上长的杨梅是什么样子,我却从未亲眼见过。这次到涪陵,总算有机会见到了。
   发现那棵树,纯属偶然。
   我们工地的办公楼是一栋不起眼的小楼,灰白色的外墙,方方正正的,没什么特别。楼后面是一片荒坡,长满了杂草和不知名的灌木。平时大家来去匆匆,从正门进,从正门出,谁也不会绕到楼后面去。那天傍晚,我吃完晚饭闲着无事,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给家里打个电话。办公楼后面安静,没什么人,我便信步走了过去。
   绕过墙角的那一瞬,我愣住了。就在办公楼后面不过二十步远的地方,一棵大树静立在那。起初我并没有认出它来——我只是被那一树沉甸甸的红吸引了目光。拨开齐腰深的杂草,走近了几步,才看清那满树的果子:一颗一颗,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,有青的,有红的,有红得发紫的。夕阳从楼房的缝隙里斜射过来,照在那些红果子上,亮晶晶的,像是谁在树叶间藏了许多红宝石。
   这棵树在这里多久了?我每天进进出出,竟从来没有绕到后面来看过一眼。它就长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,安安静静的,等在那里。
  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,指尖刚碰到一颗最红的,那果子竟然就轻轻落在了我的手心里。熟透了就是这样,一碰就掉。我放在掌心里看,圆滚滚的一颗,浑身长满了细细软软的肉刺,像一只小小的小红刺猬。放进嘴里,轻轻一抿,一股酸甜的汁水就在舌尖上化开了,鲜灵的,活泼泼的,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野生野长的自由气息。
   我仰起头,踮起脚,去找那些颜色更深、红得发紫的。紫黑色的杨梅甜得很纯粹,连酸味儿都变成了甜的衬托。只是可惜,最甜的总是长得最高,要费些力气才能摘到。有的树枝颤悠悠的,手一碰就晃,几个熟透的果子便簌簌地掉下来,落在草丛里,滚到泥地上,再也找不见了。
   我站在树下,手里捧着几颗杨梅,忽然觉得,这工地的日子也像这棵树。我们这些年在各处工地辗转,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,哪里要修路了,哪里要架桥了,我们就去哪里。风里来雨里去,灰扑扑的衣服,粗糙的饭食,有时候会觉得日子苦,觉得累。但总有一些这样的时刻——在不起眼的角落里,忽然就遇见了惊喜。也许是办公楼后面这片从未注意过的荒坡,也许是这棵默默生长的杨梅树。这些小小的甜蜜,像那些红的发紫的果子,是生活给的奖赏,是苦涩日子里的一点甜头。
   我将摘下的杨梅小心地放进袋子里,不知不觉已经摘了许多。我坐在办公楼后面的台阶上,一颗一颗地吃着,夕阳把小楼的墙壁染成了暖黄色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,远处传来同事们打饭的说笑声。
   天色渐渐暗了,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雾霭。我端着杨梅往回走。绕过墙角,回到办公楼正面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一眼——那棵杨梅树已经隐没在暮色和杂草里,看不分明了。但它就在那里,我知道。就在我们每天进进出出的办公楼后面,在从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,有这么大一棵树,默默开花,默默结果,等着某一天被人发现。
   工地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罢。有酸,有甜,有苦,有涩,交织在一起,才是日子本来的味道。而最美好的,或许是那些自己发现的甜——不必有人告诉你,不必有人领着你去,就在你低头赶路的某个寻常傍晚,一转身,一抬眼,绕过那栋天天经过的楼房,满树的红艳艳就在眼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