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桥公司 李 漫
“惊蛰雷动,天地初开。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。”这是三千年前周人从黄土深处传下来的话,干净、明亮,带着渭北台原独有的温厚,也是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里最古老的农事歌。
豳在今旬邑、彬州一带,和三原荆山原连在同一片黄土台原上,水土相近,光景也同。我总琢磨,写下这首诗的先人,当年站的地方,该和我脚下的差不离——晒一样的太阳,听一样的风,看一样的春。
我固执地想,他也一定见过漫坡油菜明黄涌浪,蝶舞蜂飞;听过黄莺在枝头婉转鸣唱,暖阳铺洒如绸。想来,他也和我一样,被这片明黄点亮眼眸,被淡淡花香熏醉心田。我们经历的,原是一模一样的春天。
“春日载阳”,不是江南的软春,不是塞北的寒春,而是关中台原的暖春。阳光从原梁斜铺下来,黄土暖烘烘,松酥酥,地气蒸腾,麦苗迈青,菜花初绽。“渐”是开始,是生发,如麦面馒头发酵、膨胀,慢慢鼓起的样子——最合渭北原上的春景,也合人心。
仓庚不是杜鹃,是黄莺,羽色亮黄,叫声清润,是真正把春天叫醒的鸟儿。它不往热闹处凑,只落在杨柳桑榆的荫凉里,藏在桃花杏花的香味里,一两声,原上便有了活气。《诗经》写的,是早春的清亮;后来麦黄时节叫得紧的,是“算黄算割”的杜鹃,声声催耕,时节不等人。
有人疑惑,油菜花可是外来?实实在在地说,它是关中土生土长的老作物。七千年前的半坡遗址就出土过油菜籽,古书中的“葑”“芸”说的就是它。油菜长在渭水边、长在荆山原的黄土里,是陪着一辈辈人过活的本土庄稼。
春阳一暖,黄莺先鸣,荆山原的油菜花便顺着原坡铺展开来,美得大模大样,美得人心里乱跳,看得人眼里亮堂。风过花田,清香淡远,蜂也来得,蝶也来得;远处炊烟袅袅,原梁安稳沉静——这就是关中最踏实的春天,一如情窦初开、鲜妍美好的关中女子。
菜花渐谢,麦子转黄,“算黄算割”的叫声便更急促。黄莺报春,杜鹃催收,一先一后,凑成了原上完整的春日响动。
这么想着,心里便多了一层朴素的道理:如今在原上啼鸣的黄莺,或许就是三千年《诗经》里那只仓庚的后代。先人与它们的祖先是老相识,到我们这一辈,也算是世交子弟。大地上的一草一木,一虫一鸟,都有扯不断的牵连,我们与山原流水、虫鸟庄稼,本就是世交亲朋。
天地万物滋养着人,人自然也要懂得看护与回报。守好一轮明月,护好一缕清风,爱惜脚下土地,善待每一声鸟鸣、每一株庄稼。不须高深道理,这便是人与天地最本分、最实在的相处之道。
我总觉得,写下“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”的诗人,也是一位守着土地的农人。他见日暖风和,闻黄莺轻啼,看遍地花开,便把心里欢喜和盼头,写成了流传千古的句子。像酒足饭饱的庄稼人惬意地打了个饱嗝,落在地上,风儿忙把一地珠玉托起来,四处传唱,便成了诗。
三千年过去,世道人心早已变换,可黄土依旧是那片黄土,春风依旧那样吹拂,鸟鸣依旧那样清亮。
黄莺还在唱着早春,杜鹃依旧催着麦黄,荆山原的油菜花,年年都这般盛开。
“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。”
这句古老的诗句不只在典籍里,它就在台原上,在菜花香气里,在我们听惯了的鸟鸣里。
记着诗经里这声温柔的呢喃,愿风过阡陌,花开满坡,护佑这方故土,一年又一年,平平又安安,长长又久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