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公司 刘旭珂
我在这驻扎于深山的项目部办公桌上,摆了两株不甚起眼的富贵竹,盼工作顺遂、日子安稳,也给这群山相伴的方寸之间,添一缕鲜活生气。
一路从山外辗转颠簸,拆包装时叶片折损蜷缩、叶尖焦黄发脆,看着有些狼狈,几处破损露着淡绿的筋脉,整个蔫头耷脑,全无半分挺拔姿态,像极了在忙碌与奔波里,渐渐被磨去锐气的我。我虽觉它生机渺茫,却终究没舍得丢弃,装进透明玻璃瓶盛上清水,随手摆放于不起眼的桌角。
往来同事见了总要叹一句:“怕是活不成了。”我便要模仿着口音打趣说:“这可是我的富贵,莫要乱讲。”见它日渐枯黄了叶子,有时候便会盯着它思虑出神:是不是玻璃瓶子容不下它肆意生长,困住了它本该亲近大地的自由;是不是瓶口太过局促,阻碍了它与清风流云的自在接触;是不是这深山房屋遮云蔽日,无缘得见穿透云层的光柱。
日子就在这样的琐碎与忙碌里慢慢游走,没有太多波澜,却也从未停歇。项目部的灯光常常从夜色绵延到晨曦,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工作到深夜,有人轻声推敲着技术方案的每一个细节,有人在间隙里揉一揉酸涩的肩颈。我们身处群山环抱之中,心却向往着远方通途,在这漫长的坚守里打一场持久战,少了轰轰烈烈的壮举,多的是日复一日的沉潜与忍耐。
我依旧不曾精心照料,只是偶尔给它换上清水,动作轻柔,生怕惊扰了这株沉默的生命。直到某个寻常午后,整理桌面时目光不经意扫过,瓶底清水之中,竟已悄然生出缕缕根须,细如发丝,却紧紧缠绕、想要牢牢抓住方寸瓶底,不肯有半分松懈。节间冒出的新芽,一点点舒展,迎着窗外漫进来的山风,漾着倔强又温柔的生机。
那根须白嫩柔韧,一缕一缕,不声不响,越扎越多,像在无声地攥住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。旧日枯黄的叶片仍在,却挡不住新绿自节间探出,那一点柔嫩的青,让人不忍心触碰。
它从未抱怨环境局促,不曾纠结过往损伤,更没有坐等万事俱备才肯生长。只是安于当下,先向下扎根,把根基扎稳扎深,再默默积蓄力量,一寸寸抽芽、一点点向上。原来真正的生命力,从来不是一开始便枝繁叶茂的光鲜,而是在不被看好、无人瞩目的时光里,沉心向下、默默蓄力,于绝境中自寻生路。
这多像在大山里默默坚持的人们。身在深山,少有人喝彩,无聚光灯环绕,带着一身疲惫与不易,在平凡岁月里坚守如初,不急于求成,不慕求速成,先沉下心扎稳根基,把每一件事做细做实,把每一段路走稳走正。
根扎得越深,越不惧风雨飘摇;心守得越稳,越不畏前路漫长。待到新芽舒展,枝叶渐茂,再回望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,方知所有沉默的坚守,都是在为日后的繁茂积蓄力量。
两株平凡的富贵竹,在一方小小的玻璃瓶中重获新生,也悄然点醒了我:人生不必急于一时的光鲜,先扎根,再发芽,而后方能从容开枝散叶。所有沉潜的时光、耕耘的汗水,终不会被辜负,终将在岁月里,长成属于自己的繁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