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56期 >2026-01-16编印

从山里来,回山里去
刊发日期:2026-01-16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贵州公司 田小云
   我的家乡在黔北部的一个小村庄。和无数农村学子一样,我曾将“走出大山”视为读书的全部要义。我埋头其中,奋力渡己,终于看见了山外的天地。城市有它的繁华与秩序,但我总觉得心底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。原来,见过山的沉默,便懂得了何为坚韧;走过山的曲线,便学会了与蜿蜒共处。
   “我喜欢大山,我想成为它。”我想成为山里的一棵树,与整片丛林一起,默默扎根这片土地。这份眷恋,在2022年那个夏天,将我牵回了群山之间。这是一份工作,也是一次归程。
   第一次走进隧道里,四十度的高温里充满着铁锈与汗水的味道。眼前景象让我怔在原地:巨大台车轰鸣向前,钻头与岩石碰撞出灼目的火花,如星雨般纷纷溅落。工人们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与弥漫粉尘中晃动,安全帽下的一张张面孔,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。那一刻,声音是震耳欲聋的,画面却是近乎神圣的。
   我第一次亲眼看见,一条穿山越岭的钢铁脉络,是如何从无到有,被一双手、又一双血肉之手,从坚不可摧的大山腹中,“掏”出来的。震撼之余,一个疑问随之浮现:是什么,让这些人选择背井离乡,驻扎在这远离市声与人烟的深山,日复一日与岩石、机械为伴?那时,我只是一个手持相机、徘徊在镜头后的记录者。
   我开始尝试走近他们。聊起隧道掘进的进度,聊起不同岩层采用的工法,他们眼中会泛起一种我熟悉的光芒——那是介绍自己最得意作品时才有的神采。一位老师傅指着光滑的初支墙面说:“你看这弧度,多顺溜!像不像艺术品?”在他眼里,这条即将贯通的高铁隧道,就是他和兄弟们用岁月与匠心雕琢的巨大雕塑。
   另一边,在曾经荒芜的山坡上,车站的轮廓已拔地而起。我想记录下这蜕变中的风采,但雨后的泥泞让我望而却步。
   “姑娘,是来拍照的吧?”一位满脸尘灰的工人停下手中的活,笑着指向那座高坡,“得上到顶上去,拍出来才好看哩!”他手指上的泥点,在阳光下格外清晰。
  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又回看他的眼睛。那双被汗水与灰尘浸润的眼睛里,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清澈的、充满期待的亮光。
   “好嘞,谢谢叔叔!”
   他眼中的光,成了推我向上的那股力量。他们用双手将天堑变为通途,将荒山披上绿装,我怎能连爬到最高处、为他们留下最壮美影像的勇气都没有?于是,我手脚并用,小心翼翼,终于攀上了那个制高点。
   视野豁然开朗,群山苍翠。而更触动我的,是这漫山新绿之下的“守护人”。他们顶着烈日,搬运土壤,浇水、修剪。他们的身影与庞大的山体相比,渺小如蚁,却又坚定不移。他们的生命,就像被撒进这片坚硬土地的草籽。无论土壤多么贫瘠,只要落下了,便要奋力生长,生根、发芽,直到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来。
   我举起相机,按下了快门。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,这是我与这片山、这群人、这段时光达成和解与理解的见证。
   在项目上,我也渐渐融入了这个特殊的“家”。他们来自天南地北,口音混杂,有历经风霜、转战过数个项目的“老铁路”,也有脸庞稚嫩、眼眸清亮的新兵,但在工地的太阳和月亮底下,他们彼此关照。
   一位师兄带着我走遍管段内的每一个工点,对每一处细节如数家珍,那份熟稔与情感,仿佛在介绍自家厅堂与院落。“吾心安处是吾乡”,他能在这里找到那份“心安”,我能吗?如今的自己已能毫不犹豫地回答:当然能。
   从山里来,回山里去。我所回归的,已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群山,更是一个由信念、汗水与共同目标构筑的精神高原。在隧道火花与群山绿意之间,我找到了比星空更璀璨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