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54期 >2026-01-01编印

重识韶关
刊发日期:2026-01-01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华南公司 赵瑞红
   想要读懂一座城,就要先走进它的博物馆……
   在此之前,我自认为对韶关是熟稔的——我熟悉三江六岸晨雾中荡漾的粼粼波光,熟悉南华禅寺檐角风铃摇出的悠远禅意,熟悉风度路步行街周末的熙熙攘攘,熟悉菜市场带着烟火气的南雄腊味……十多年的生活,让我以为对这座城市的肌理已了然于胸。直到那个平常的午后,我第一次走进韶关博物馆,才恍然惊觉:我曾经用脚步丈量过的街巷山水,不过是韶关的 “今生”,而而静静躺在展柜里的,才是它深扎于大地的“前世”与根源。
   韶关博物馆位于武江区,建筑恢弘庄重却不失温润。步入宽敞的大厅,城市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。展厅里的光线沉静而缓慢,像流淌了千年的浈江水,温柔地浸润每一件静默的展品。一种宁静而神圣的氛围扑面而来,仿佛连时间也放缓了脚步,韶关的千年画卷,就在这片宁谧中徐徐展开。
   “韶关古代历史文化陈列”展柜里,马坝人头骨化石的残片静静躺着,12.9万年前的颅顶轮廓,勾勒出华南早期智人的模样。这枚化石不仅填补了岭南人类进化的空白,也让我们知道,早在十万年前,粤北的溶洞与山林间,就已有人类繁衍生息的痕迹。旁边展柜静置的石斧、石戈和石锛,形制粗朴,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。它让我们看见先民们在浈江、武水之畔刀耕火种、筑屋而居,为岭南的农耕文明埋下第一粒种子。
   顺着时间轴前行,历史的层次愈发清晰。展柜里的石斧磨痕粗砺,那是先秦百越先民叩击这片土地的印记;斑驳的青瓷片,纹路里还凝着唐宋韶州城的市井喧嚣——原来三江交汇的码头,早在千年前便舟楫往来,中原的茶盐与岭南的竹木,都在这方水土间交融成独特的底色。我指尖轻触玻璃,仿佛看见挑着货担的商贩走过青石街巷,听见粤北的方言混着中原的语调在骑楼下交融回荡。这些,是我走过无数遍的解放路、风采路从未听闻的过往。
   “黄花遍地缀珠玑,广府人称是故居”。曾以为南雄的珠玑巷不过是广府同胞寻根问祖的符号,但博物馆里那逼真的古巷模型与泛黄的族谱资料,却为我徐徐展开了一幅更为壮阔的画卷:无数中原士民,携家带口,沿着蜿蜒的梅关古道一路南下,风尘仆仆地在此暂歇落脚,而后散入岭南各地。原来,韶关不仅是地理上的关口,也是广府文化与客家文化的交汇点,更无数南迁者的“第二故乡”。
   我曾在曲江园仰望过的张九龄的雕像,这位 “岭南第一人”的贤相,临江而立,眼神深邃,一如当年他望着梅关古道与大庾岭的艰险。馆中展示着他主持开凿的梅关古道复原图,那条穿越群山、贯通南北的道路,堪称古代的“京广高速”,韶关也因此从边陲关隘化身为文明交汇、人口流动的“咽喉”。张九龄的远见与魄力,为韶关注入了开放与包容的基因,这基因历经千年,仍在这片土地的血脉中流淌。
   最动人的是“韶关工矿文化展”的展区。斑驳的老机床、褪色的工作证、泛黄的矿灯,将时光拉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。作为华南重工业的重镇,韶关曾以钢铁、煤炭与机械制造,撑起岭南工业的脊梁。这些静默的展品让我们读懂,这座偏居粤北的城市,不仅有山水的柔情,更有工业的铿锵;那些曾冒着浓烟的厂房,那些工人脸上的汗水,都是韶关为时代发展写下的注脚。
   走出博物馆,夕阳正浓,为韶城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。街道如旧,楼宇依然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悄然不同。这座城市在我眼里,不再只是日常的风景与惯常的繁华,它有了深度,有了重量。它的江水里流淌的是客家人踏实坚韧的品格,它的山峦间回荡的是工矿岁月铿锵有力的号子,它的街巷中更沉淀着张九龄敢为人先、胸怀天下的开拓气度。
   原来,读懂一座城,要先读懂它的来路。韶关博物馆里的一砖一瓦、一陶一石,都是这座城的记忆,也是它的底气。当我们俯身触摸这些过往,才算真正与韶关相遇,才算真正懂得,何为“古虞名郡,风度韶州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