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53期 >2025-12-26编印

冬至的两种温度
刊发日期:2025-12-26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二公司 刘家邦
   中午的食堂比往常更热闹些。空气里除了惯常的饭菜味,还多了一股面皮和馅料混合的、独有的香气。陕西来的涛哥端着餐盘坐下,碗里是刚煮好的饺子,他淋上醋,酸味儿便飘了过来。
   “冬至了,得吃这个。”他说。我碗里是米饭和两样小炒。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们那儿,冬至不太吃饺子。”“那吃什么?”他问得很自然。我想了想:“好像没有非得吃什么。但这个时候,家里总在准备些东西。”
   这时候老家该做腊肉了。不是买现成的,是自家腌了,挂在灶台上方,让每日做饭的烟火慢慢熏着。要熏很久,肉的颜色会慢慢变深,变成一种沉稳的褐红。到了冬至前后,就算还没完全熏好,母亲也会割一小块下来尝尝咸淡。切得薄薄的,肥肉透明,瘦肉紧实,和冬霜打过的青菜一炒,咸香下饭。那味道,像是把一段扎实的日子也吃进了肚子里。
   还有糍粑,也不是外面买的那种。是把糯米蒸熟,倒进石臼里,用木槌一下一下打出来的。这是个力气活,通常是父亲和叔伯们做。打好的糯米团,趁热揪成小块,有的直接蘸糖吃,软糯滚烫;更多的是压成饼状,晾硬了收起来。以后想吃的时候,或烤或煮,都很方便。打糍粑的“砰砰”声,和灶房里熏腊肉的烟火气,构成了我记忆里冬至的背景音。
   最安静的是甜酒。母亲会在冬至日把糯米蒸好,拌上酒曲,装进坛子,仔细包好放在温暖处。剩下的就交给时间。过些日子,会有一股极淡的甜香飘出来,那就是成了。早晨用开水冲一碗,打上蛋花,又甜又暖,能驱散整个冬天的湿寒。
   涛哥听着,慢慢吃着他的饺子。等我说完,他笑了笑:“你们这冬至,战线拉得可真长。我们图个简单热闹,一家人一起包一顿饺子,从揉面到出锅,个把钟头,热热闹闹地吃完,这节就算过了。”
   他的话让我愣了一下。我忽然意识到,北方的冬至像一场明确的、集中的仪式,所有的心意和热闹都凝聚在包饺子、吃饺子的过程里。而南方的冬至,似乎没有这样一个聚焦的中心时刻。它分散在熏腊肉的烟火里,在打糍粑的捶打声中,在甜酒坛子悄无声息的发酵里。它的意义从不在于冬至当晚那一餐的丰盛,而在于这漫长的冬季,乃至往后更久的时光里,始终有这份亲手酝酿的滋味,值得去期盼,也随时可供取用。
   涛哥吃完了饺子,我们起身离开食堂时,那个煮饺子的窗口前还排着几个人。屋外的风很冷,天空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。
   走在回去的路上,我想,或许这就是差异。北方的温暖是此刻的、热烈的,像一碗刚出锅的饺子,热气直扑人脸。南方的温暖则是储备的、绵长的,像屋檐下慢慢熏制的腊肉,像坛中渐渐发酵的甜酒,不急于一时,却能在往后许多个需要的时刻,给你实在的慰藉。
   这个冬至的中午,我在异乡的食堂里,吃着简单的米饭,听着同事讲他家乡的习俗。心里却同时感受到两种温度:一种是眼前的、北方冬至直白的热闹;另一种是记忆里、南方冬天那种缓慢而持久的、储存在食物里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