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53期 >2025-12-26编印

山野间的足迹
刊发日期:2025-12-26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五公司 钱青青
   来到温福高铁项目已满三个月。书记抽空带我和办公室几位同事前往工地实地了解。我套上崭新的深蓝色工装,戴好白色安全帽,再穿上醒目的橙色反光背心。车驶出项目部,窗外的村落景致逐渐被田野与丘陵取代,风从车窗涌入,带着南方初冬温润的泥土气息。
   我们抵达的第一处工点,正在平整临建用地。开阔的空地上,推土机与压路机轰鸣作响,黄色机械臂起落有序,将凹凸的地面缓缓推平。土地裸露着,被轮胎与履带轧出深深的纹路。尚无板房,也无旗杆,只有一群工人正埋头铺设地基。书记说:“驻地要从平地建起,路也要从无路之处开辟。这里是第一步。”
   第二处工点更远些。车在狭窄村道的尽头停下,前方是刚开挖的便道雏形,红土裸露,泥泞难行。我们下车,站在坡上望去,远处挖掘机巨臂下,工人正协作铺设直径惊人的混凝土排水管。管子大如山洞入口,人在一旁显得渺小。机械的轰鸣隔空传来,低沉而模糊,但那震动却清晰地从脚下传来。书记眯眼望了一会儿,说:“基础不牢,地动山摇。这些看不见的‘里子’工程,最费功夫,也最马虎不得。”
   前往出口工区的路,崎岖得超乎我的想象。越野车在临时开辟的山道上颠簸盘旋,两侧是劈开的山体,路面覆盖着厚厚湿滑的黄泥,被碾出深深车辙。地图上那条代表温福高铁的流畅线条,落在地上,竟要先经历如此曲折与泥泞。
   终于临近出口工区。书记看了眼时间:“走,带你们看看洞口位置。”我本以为是在平路上走,不料他转身便迈向一旁高高的碎石堆。书记脚步稳而快,我与同事赶紧跟上。碎石在脚下哗哗滑动,每一步都需踩实。爬到较高处,前方已是山谷,对面山岭郁郁葱葱。
   山风带着凉意吹来。书记站定,抬手指向对面半山腰——那儿插着几面彩色旗帜,在满山绿意中虽小,却鲜亮迎风舒展。“看见了吗?就是那里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将来,隧道就从那儿进去,穿山而过。”我顺着他所指望去。那里此刻只有树木、野草与沉默的山岩。但我仿佛已听见未来机械的轰鸣,看见灯光照亮幽深隧道,更看见有一天,白色列车如闪电般从山腹中穿出,驶向远方。
   站在硌脚的碎石堆上,望向山腰那小小的彩旗,我忽然明白了很多。明白了工装为何总沾着洗不净的泥点,安全帽系带为何被汗水浸得发白。因为我们要抵达之处,常常在路的尽头、山的对面,在一切繁华与便利尚未抵达的角落。
   哪里最需要路,哪里最需要桥,哪里最需要打通山脉、跨越江河,我们就在哪里。从城市到山野,图纸上的一条线,便是我们用脚步、汗水与轰鸣机械去填满的征程。
   我们离家千里,住在简易板房,守着轰鸣机械,与大山大河为伴,并非因为浪漫,而是因为这里需要被连接、被改变。每一个岗位——设计、测量、施工、协调——最终的意义,都落在这一寸一寸推进的工地上,落在亲手触到的泥土与岩石间。只有双脚踩实,双眼看见,心里才能装下这条路的真实重量。
   风大了些,对面彩旗舞动得更欢。书记拍了拍衣上的灰土:“回吧。下次来,这儿就该大变样了。”我们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下碎石堆。回头再看,那面彩旗依然立在那里,像一句无声而坚挺的承诺。
   车再次启动,驶入蜿蜒山路。我靠在座椅上,工装还沾着方才攀爬时蹭上的尘土。身体有些疲惫,心里却涌起一片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清晰。这条路还很长,从无到有总是最艰难、最粗糙的。但我知,我正走在这条路上,与许多同样身着工装、头戴安全帽的人一起。我们留下的每个脚印、开掘的每一寸隧道、铺设的每一根钢轨,终将汇入这片大地奔腾向前的脉搏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