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版:文艺副刊总第3352期 >2025-12-19编印

雪融人际暖
刊发日期:2025-12-19 阅读次数: 作者:
  路桥公司 廖云枫
   前几日,招远的雪又落了。这已是我在山东度过的第二个冬天。岭南故里,冬不过是一场微凉的雨,湿漉漉地洇在青石板上;而此处,雪却如天公倾倒的盐粒,裹挟着北风,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素白无边的网。
   雪下得断断续续,风也助纣为虐,卷起雪沫扑打窗棂,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。翌日清晨,推门而出,眼前却已换了世界:雪竟被阳光晒得七零八落,残存处泛着刺眼的白光,而融化的雪水在寒气里迅速凝结,化作一层层薄冰,如琉璃般铺满台阶、小径,甚至车轮碾过的地方也覆上了一层滑溜溜的镜面——这冰,竟是我此生头一遭要亲手对付的对手。
   项目部院中,冰层如顽固的癣疥,附着于水泥地面之上。项目书记一声招呼:“都来搭把手!”我们几个办公室的人便纷纷扛起雪铲,聚到院中。门卫老孙早已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在冰面上忙碌开了。他捧出工业盐,粗粝的颗粒在掌中沙沙作响,仿佛大地深处析出的结晶。撒盐时,盐粒簌簌落下,如细小的星子坠入冰原,瞬间便蚀出无数微小的孔洞,冰面在盐的侵蚀下悄然溃散。
   接着,我们握紧那柄沉甸甸的雪铲,铁刃切入冰层,发出“嚓嚓”的脆响。书记带头,弯腰用力,铲起一大片冰碴,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霜花。老孙在一旁指点:“别硬撬,顺着缝儿走,省力!”我学着他的样子,一铲一推,冰屑飞溅,手臂酸胀,额角却沁出微汗。两三个小时过去,脚下那片曾令人寸步难行的冰原,终于渐渐显露出原本灰黑的水泥本色。
   阳光慷慨地洒落,冰屑在光下闪烁如碎钻,映照着我们冻得通红的手背和彼此相视而笑的脸。这冰与盐的较量,何尝不是一种微缩的工程?我们以人力对抗自然之严酷,以盐的智慧消解冰的顽固,正如我们日日在此处,以钢筋水泥的意志,在胶东半岛的腹地,为一座未来之城奠基。雪可覆地,冰能封路,但人迹所至,终将踏出坦途——这坦途,既通向项目部食堂蒸腾的热气,也通向远方灯火通明的万家。
   除冰间隙,我直起腰,望向远处。晴空之下,塔吊静默矗立,钢铁臂膀伸向澄澈的蓝天,与近处我们刚刚清理出的洁净小径形成奇异的呼应。书记抹了把汗,笑道:“咱们中铁五局的人,修得了山河,还怕这点冰?”老孙也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冰再硬,也硬不过人心齐。”
   我忽然想起岭南故乡,那冬日暖阳下,人们只需要担心木棉絮是否沾衣;而此刻,在招远凛冽的晴光里,我竟成了与冰霜角力的一员。这北方的冬,正以它凛冽而诚实的方式,教会我一种新的语言:关于忍耐,关于行动,关于在看似凝固的困境里,如何以最朴素的工具,凿开一条前行的路。
   雪落无声,除冰有痕。这痕,是工业盐蚀出的微孔,是铁铲刮出的印迹,更是异乡人用体温与时间,在齐鲁大地上悄然写下的、一行行温热的注脚——其中最深的一道,属于那位在晨光里挥动雪铲的老孙,也属于带领我们躬身劳作的书记,更属于我们这群来自五湖四海、却在此处共同融冰破寒的建设者。冰消雪融处,正是人间烟火升起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