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务城通公司 蒋莉萍
夜深了,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略带哽咽的声音:“妈妈,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?”这轻轻的一问,像风筝线被陡然扯紧,让我的心也跟着一紧。
她向我倾诉: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班级,平均分总是不尽如人意;坚持了半年的健身,镜子里的身形似乎仍在原地徘徊。她的声音里,有疲惫,有不甘,还有一种我熟悉的、对自己近乎严苛的审视。这让我想起最近很火的那首《没出息》,里面那句“本来应该从从容容,游刃有余,现在是匆匆忙忙,连滚带爬”,竟如此贴合她此刻的心境。
挂断电话后,我了无睡意。窗外月色清冷,我的思绪却飘得很远。那个曾经蹒跚学步的小丫头,怎么一转眼,就独自扛起了成人世界的焦虑与自疑了呢?
记忆中,女儿第一次学走路,是在老家的家属大院里。她摇摇晃晃地松开我的手,迈出两步,第三步便“扑通”一声跌坐在泥地上。她没有哭,只是仰起小脸看我,眼神懵懂。我拍拍她身上的土,说:“再来。”她便又扶着墙,努力地站起来。
那时的她,不觉得跌倒是什么“没出息”的事。站起,跌倒,再站起,这本就是生命最初、也最庄严的仪式。那时的她,每一次前行都是“连滚带爬”的,但眼里却有最纯净的光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悄悄地把“从从容容”“游刃有余”当作唯一体面的姿态,而将那些不可避免的踉跄与笨拙,定义为“没出息”呢?
女儿成为一名教师,是她自己的选择。第一次站上讲台的前夜,她给我打电话,声音紧张得发颤,反复问教案的细节,设想着各种可能的突发状况。我说:“别怕,就像你小时候学走路一样,没有谁能第一次就走得稳稳当当。”
后来她渐渐上手了,却也迎来了更多的挑战。她曾为一个总是不交作业的男孩,一次次守着他写完作业;她为准备一堂公开课,反复修改课件到凌晨,只为寻找一个更能激发学生兴趣的切入点。这些,她都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提过,而我总能从她轻快的语调背后,听出那些看不见的筋疲力尽。
她今天只看到了那个不够漂亮的“平均分”,却忘记了,在她的班上,那个不交作业的男孩开始主动交作业了;自从上了她的“名著讲读”兴趣课后,那几个语文短板的调皮鬼,开始追着她问课外书单。教育哪里是立竿见影的流水线呢?它更像一场细雨,无声地浸润土壤,你要很久以后,才能看见种子破土而出的那一点新绿。她所有那些“连滚带爬”的努力,早已在孩子们的心灵里,刻下了比分数更恒久的印记。
这怎么能叫“没出息”?
至于健身,我想起她小时候的体育成绩。中学体育课跑八百米,她永远是队伍里的倒数,气喘吁吁,满脸通红地抵达终点。但她每次都坚持跑完,从不半途走下来。那时我问她,为什么不偷偷走一段?她说:“跑完和走完,不一样的。”
是的,不一样的。如今她坚持健身,在别人看来,或许身材的变化不够 “显著”,远不够社交网络上那些“完美身材”的标准。但我知道,那个能在跑步机上多坚持五分钟的她,正在完成一场更重要的奔跑——一场与自己惰性、与时代焦虑的赛跑。
在这个崇尚“效率”和“成果”的世界里,我们总被“从从容容”的成功学所包围,以至于忘记了,绝大多数真实的人生、真实的进步,恰恰是在“连滚带爬”中完成的。在看似停滞的深水区,骨骼正默默变得强壮;在无人喝彩的孤独里,根系正悄悄向黑暗深处生长。
我想说,所谓“出息”,从来不是一张没有折痕的完美答卷,不是一条永远上扬的平滑曲线。
“有出息”,是女儿在筋疲力尽时,依然选择批改完最后一本作文的负责;是明明可以降低标准,却依然对那堂不完美的课感到不甘的匠心;是看到体重秤上顽固的数字,第二天依然换上跑鞋的倔强。
这些瞬间,或许狼狈,或许笨拙,毫不上镜,但它们是人生中真正闪光的时刻。最高贵的从容,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在泥泞中前行的姿态。人们赞美那些优雅的抵达,而作为妈妈,更心疼也更为女儿骄傲的,是这一路“连滚带爬”却从未真正趴下的模样。
我思考过后,拿起手机,认真地给女儿发去一段话:“崽崽,妈妈从不怀疑,你正走在一条无比‘有出息’的路上。这条路,有你的努力,有你的坚持。别怕慢,别怕暂时看不见终点。你看窗外,每一根生长的小草、每一朵盛开的花,从不问自己能不能被人看见,它们只是生长着、盛开着。你也是。”
那个或许还在书桌前备课的姑娘,那个还在执着“没出息”“有出息”的姑娘,能因此,获得哪怕一丝平静与力量。这便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