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公司 唐平毛哲
天还没亮透,搅拌站已经醒了。
铁皮棚子下,灯光是昏暗的,照着那些沉默的机器——搅拌罐像蹲伏的巨兽,输送带朝黑暗里蜿蜒而去。
老杨背着他退伍时带回来的那只旧挎包,戴上安全帽。帽檐旧了,内侧用蓝墨水工整的写着他的名字。他扣紧下颌带,那一声清晰的“咔嗒”,干脆得像多年前子弹上膛的声音。
他是当过兵的。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,擦操作台的抹布要叠成方块。他说在部队,枪是第二生命;在这儿,安全操作是第二生命。
他总说,干这行,手里捧着的不仅是砂石水泥,更是安全“基石”。
每一粒砂的位置,每一股水的时机,都写在配方里,差不得毫厘。他提醒徒弟小薛时,语言简短得像下口令:“袖口放下、护目镜戴好。”他的絮叨里,有种连队班长的干脆:“帽带系紧,比混凝土初凝更急;脚下看清,比配合比计算更重要。”
我记得那个傍晚。
暴雨将至,空气闷得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被。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瞬间照亮了整个料仓。几乎同时,老杨吼了一嗓子,声音劈开了隆隆的雷声——他冲向输送带下方,硬是把一个正在躲雨、险些靠近运转部位的小伙子拽了回来。雨砸下来,凶猛得很。老杨的安全帽上雨水横流,他抹了一把脸,什么也没说,一记重拍,落在吓傻的年轻人肩头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他守护的,不仅仅是那些按配比混合的物料。他是在用他的规矩、他的固执,往这坚硬的“基石”里,掺进一份看不见的、永恒的配方。那配方的名字,叫“安全”。
我们的搅拌站没有诗行。只有搅拌鼓永恒的低吼,是它沉重的韵律;只有罐车往返的辙印,是它重复的段落。但我想,这就是我们的诗。
当一方方质地均匀合格的混凝土被运往现场,浇筑成桥墩,垒筑成隧道,托举起轰鸣而过的时代。那里面,沉默地混合着我们的晨昏,我们的汗水,它让匠心得以安全地闪耀,让每一束远行的光,都拥有最炽热的起点。
“老杨们”从不说什么大话。
他们只是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把自己活成了混凝土里最坚实、也最沉默的安全配方。
在更远的地方,在无数的现场、车间、流水线和操作台前,有着同样的“老杨”,他们守着不同的机器,却用同样的姿势,扣紧了安全生产的帽带,让每一次出发都平安归来。他们,才是这个时代最可靠的安全配方。